阮清

读书。写字。
开文不坑,好好做人
黑白灰。

【杂文】狸猫葬礼


家楼下有一群猫。

我最初搬来这里,就好奇这儿有没有猫,结果那片茂密的竹林没有令我失望。

这儿的猫,体型曲线玲珑又不消瘦,毛发也油亮,一个个身为流浪猫却有主子的傲气。我尤其喜欢里边的一只牛奶猫,它一双小尖耳朵和略下垂的眼角深得“乖”之一字的精妙。

我管它叫哈士奇。给一只猫起狗的名字实在是我自己也挺费解的一件事情,个中缘由,一是因为它毛发的配色让人想起某种体型大而智商低的狗,二是我爱叫我的情人Huskie,然而总是被很强势地反驳,这乖巧的猫能恰到好处地满足我的控制欲。

无论怎样,它就叫哈士奇了。

每天回家的时候总能看它站在竹林边的石阶上,舔毛,看远方。

我走过去,它会看到我,然后像一小团白云一样飞到我怀里。我跟它熟了之后,每天有起码20分钟在揉它;我不能把它带回家,就只能在这里揉,直面嗡嗡的飞虫和老大爷老大妈的异样眼神——我承认蹲地上把猫抱怀里揉并且满脸幸福是一件很娘的事情。

养猫比养女朋友或者男朋友都要幸福。哈士奇会把它的小肉垫轻轻放在我膝盖上,伸长了脖子让我揉它脑袋,那小小的尖耳朵就在我的手心里。然后它试探着往上爬,收起的爪子露出来一点,勾住我的裤子,在上边留下一个个梅花形状的脚印。

经过一段时间,它会很自觉地上垒。最终它拱进了我的臂弯,把脑袋枕在我怀里睡觉。

我蹲着腿酸,可也幸福得不要不要的。

偶尔有看不下去的老大爷在边上说:“年轻人,喜欢就把它带回家去养呗。”

哈士奇的耳朵动了动。

我抱歉地对老大爷笑笑,用很绅士的语气回答说:“家中老母对猫过敏,实在可惜。”

哈士奇不安地在我怀里“喵”了一声。

老大爷乐呵呵地:“它喜欢你诶!”

我低头去看哈士奇,它可怜巴巴地回看我,那双眼睛好看到了一种人神共愤的程度。

我两只手拎起它的两只前爪,怒道:“你但凡要是个人我就带你回家了啊。”

哈士奇没回应,只一心装可怜。我拍拍它的头表示抚慰,它咕噜一声。

眼睛又眯起来了。

这小垃圾玩意儿把我当它的床垫。

 

爱猫的人很多。

有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阿姨在喂猫,用的不是猫粮,而是鱼肉,奶白色的鱼肉,和米饭泡在一起,老远能闻到味道。

一群滚圆油亮的猫聚在她身边,每只猫面前有个小碗,塑料的搪瓷的都有,里边盛了鱼肉饭和小鱼饼干。

我蹲下来去摸哈士奇,它把脑袋埋进小碗里吃的可起劲。

那阿姨看了我一会,中途帮两只猫添了食,然后跟我搭话:“喜欢猫啊?”

我说:“是的,阿姨您喂猫?”

那阿姨很愉悦的样子:“对啊,都喂的鱼肉,你看它们一个个养的那么肥,都是吃的好。”

我望那碗里瞟,目测比我母上的厨艺还要好上一点,阿姨的手边上放了一个大袋子,里边是大约四五只打包盒份量的鱼肉饭。再看哈士奇头都不抬的样子,心里有点说不上的感觉,觉得人不如猫。

阿姨又说:“你别看这些鱼肉,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买鱼煮鱼肉,下午下班了就立刻来喂它们,今天来晚了,它们等的都探头探脑的。它们知道每天什么点要吃饭。”

我问:“您一般什么时候来?”

阿姨说:“大概四点半的样子。”

那怪不得我从没在这里碰见过她。

阿姨问:“你喜欢这只猫啊?”她指指哈士奇。

我说:“嗯,我跟它比较熟。”

阿姨说:“这是只小母猫,也挺可怜的,前不久刚带它去做了绝育手术,当时肚子里还有几只小猫。如果不给它绝育的话,其他公猫都盯着它,生了小猫又不一定活的下去,辛苦。”

哈士奇耳朵翘着,倒是丝毫看不出来有受了委屈的样子,照旧吃它的饭。

阿姨看那边一只小狸猫的碗空了,就拿出边上另一只罐头,给她倒了点小鱼饼干:“贝贝诶,鱼不能吃太多。”

我问:“它们喜欢吃猫粮还是鱼肉?”

阿姨把罐头扣上:“当然是鱼啦,味道鲜呐。但也有猫喜欢吃猫粮的,那只就是,只喜欢吃饼干,我还要逼着它吃点鱼肉。”那边趴着只肥肥的白猫,面前一个碟子里盛了些饼干,吃得喀吱喀吱的。

阿姨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猫,对猫好,但有些老年人就不是这样。”她脸上露出了一些嫌弃的神色:“就前边那栋楼里面,最近搬进来一个女孩子,大学生,给猫做了几个小房子,就放在林子里边,刮风下雨猫都可以进去呆着。但是有几个老东西,他们说那小屋子有碍小区的市容,非要把它们拆了。”她这时候语气丝毫不客气。“他们上周找了居委会的人来把房子拆了。你知道前两天刚刚下雪了对吧?天气忽然冷下去,还下雪,这些猫都没地方躲!”

两天前的周末早晨下了一场雪,在上海这个城市来看,是很大的一场雪了,也是这几年里唯一一场雪。那天早晨我去晨跑,空气里飘的雪真有鹅毛大。

“我之后就到居委会去闹了!你说这些东西放在林子里边,哪里能影响什么市容呢?你人平时会进去吗?就是那群老东西,平常闲着没事情干,去拆猫的屋子,你大冬天的把它们屋子拆了,下雪了你自己有屋子住,这些猫呢?它们哦就只能在亭子那石凳子下边缩地成一团,多可怜!”

我应和道:“这也确实多管闲事了,那林子里平时也不会有人进去,看都看不到。”

阿姨很是激愤:“我还骂那些居委会的人,小区里多少事情你们不管,闲得去管猫,可不是多管闲事嘛!”

她愤愤地讲了一通,一低头看见几只猫已经吃完了,有点急地等她添鱼。阿姨就蹲下来,打开饭盒往几个盘子里各添了一点,一边添一边跟猫说:“这个吃完就没了啊,吃太多了。”然后她回头对我说:“我马上还要到前面那片去,那儿还有一群猫等着吃。”

我早已经看了手表,时间已经不早,如果再不回家我便没时间捣鼓水果了,于是我想要道别:“阿姨,我先回去啦,时候不早了。”

阿姨还有点愤愤地:“好的呀,你先回家吧。真是,一想起来我都气。”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依旧每天去撸猫,对那天与哈士奇吃同一锅饭的饭友猫们也渐渐脸熟。尤其是两只小狸猫,一只叫贝贝,很软糯乖巧的一只猫,另一只我不记得名字,但很喜欢它有点桀骜不驯的眼神,它比起贝贝更像狸猫一点,它眼睛的两端都很尖,耳朵也尖,并且有两撮毛,像是狼毫的那种材质——就是黄鼠狼那样硬硬的但有韧性。

它曾经在我给哈士奇拍的照片里出镜过,当时我的朋友评价道:“你看见小牛奶猫背后那个落寞的背影了吗?!”

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摸到这只猫。

但至今没成功过。它可拽了,跟哈士奇不一样,它看见人就躲得老远,警惕地看你想要干啥。

这猫可有心眼,揉不到。

阿姨很维护它。有天我看见一个老太太指着它对自己小孙女说:“你看你看这只猫,怎么这么胖!都胖成了个球!”

阿姨正巧在草丛里喂其他猫,闻言站起来看那只猫。我有点想笑:这猫不算很胖,体型算是匀称,但它把四只爪子都藏身体底下趴着,就很像一个大号去刺的海参。

阿姨道:“它不是胖,是之前绝育了,公猫绝育之后激素分泌会失调,容易胖,其实它吃的不多的。”

那猫拽拽地,不动如山的晒太阳,对这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一个胖子在被说胖的时候,能有人维护一下,真是幸福。

但这猫也不觉得很感激就是了。

 

忽然有一天,哈士奇不见了。

它的不见,在我的记忆里很突然,但追溯回去,可能是从一个雨天起,它渐渐离我远了。

我一直在外边撸猫,同学告诫我:猫的身上有寄生虫哦。

我不当回事,但也会为卫生着想,撸完猫回家细细地洗手。

那是个雨天,我走在外边,打着伞,看见哈士奇蹲在石阶上淋雨。猫都怕水,但哈士奇很享受淋雨,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每只猫都有它的一点怪癖。

哈士奇看见我很开心,蹦跳着跑到我的伞下,我伸手揉它背上的毛。

这里说一下,我虽是个裘马轻狂的少年,但心中至大恐惧是昆虫,无论大小品种,哪怕是只蚊子,我都能憷上好久。

那只虫子从哈士奇的毛里爬上我手指的时候我作出了一个非常不恰当的举动:我把手猛地从它身上拿开,然后使劲甩掉了那只虫子。

我敢打赌当时我的脸色是发白的。

但哈士奇还在我面前。我很快地反应过来我的举动可能吓到它,我去看它的眼睛,它却没看着我,一双眸子垂下来看着自己的脚尖。

委屈的就像是做错事的娃娃。

它没做错什么,猫都喜欢在草地里打滚,难免沾上虫子,我心里怕虫,于是动作过激了。

我对它说:“对不起Huskie。”

我抬起手想要抚摸它的下巴,刚触上它的一根胡须,它浑身肌肉一下紧张起来,没有理会我。然后它转身,蔫蔫地走了。

我看着它慢慢消失在草丛深处。

 

我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挠了人只知道撒娇耍赖的哈士奇不见了。

也许是我吓到了它,也许我让它以为我嫌弃它,它再也没在我面前出现过。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两天……一周。

我很自然地在走过林子时保持平常的脚步,因为我知道不会有那样一个可怜巴巴的小身影等着我去揉它,等着我把它抱在怀里。有时候我会突然停下来,望向花坛,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心底终究期望能看到熟悉的那朵白云,尖耳朵上一点黑,尾巴尖上一点黑,爪子收着,也是一点黑,肚子上像是被墨泼出来的一大片黑毛,一只牛奶猫,我叫它哈士奇的那只猫。

如果它正待在我看不见的一个角落里,看见我停下来,它会不会也想跑过来向我示好?

 

哈士奇不见了。像是很突然,我意识到,它再也不会到我面前来了。

有时候树林里聚了几只猫,我留意看,也没看到哈士奇的影子。

再之后,我没跟任何一只猫那样熟悉。

那狸猫有时会出现在我面前,我走过去,它很警惕地看我。

我停下来,它抬起一只脚,像是要立刻跑走的样子。

我问它:“你知道哈士奇在哪吗?”

它的耳朵动了动,那一撮毛也动了动,很呆而可爱的样子,但它拒绝回应我。

我站着,它也就一直站着。

我只好走了。

 

我走近林子,看见阿姨和贝贝对峙着。

阿姨看见了我,我和她打招呼,她说:“贝贝好像发烧了。”

我问:“怎么回事?”

阿姨回答:“前两天看它感冒了,我给它喂药,也不管用,现在更严重了。”

贝贝斜靠在石阶上,身子骨软而弱,肚子很艰难地起伏,闭着眼。

阿姨说:“贝贝啊,要睡别在这睡啊,到草丛里去,这儿来来往往都是人。”

她双手托住贝贝,像抱一个小婴儿一样,把它抱进草丛里。

我和剩下那只狸猫眼对眼。它很没一般猫的那种礼节,你看它,它也看你,除此之外就是准备好拔腿就跑的机灵与警惕。

贝贝又从草丛里钻出来,爬回到台阶上,摇摇晃晃地靠上去,闭上眼睛。

阿姨埋怨:“这边等会还有人遛狗,它睡不安稳。”

我说:“也许贝贝想晒太阳。”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阿姨道:“那就随它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烧,它还打喷嚏。”

贝贝正好“嘁”的打了个喷嚏。

我抬头去看另一个狸猫,它也不看贝贝,就看着我,不时把目光转向阿姨。我心里想这猫和我的性格真像啊。

我母上评价我:看上去很理性,实则没心没肺。

 

再看见这个阿姨是大约三天之后了。一切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样,耳朵上带撮毛的狸猫还趴在它原来的位置。阿姨刚喂好猫,提着袋子向住宅楼走。

阿姨在转角处看见我,隔了一条小径对我说:“贝贝死了。”

我没听清楚,也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说:“贝贝,就是之前生病了的那个小狸猫。”

我问:“为什么会死了呢?”

阿姨说:“大概是什么瘟疫吧。我也不清楚,给它吃药也没用,好可怜的。”

我无言。

阿姨摇着头像是不忍看我:“我刚刚才把它埋了。唉,真是可怜。”

阿姨走了。

我看看剩下的那只狸猫,它还是警惕地看着我。

我问它:“你知道贝贝在哪吗?”

它没动作。

我又问:“你知道哈士奇在哪吗?”

我忽然觉得不应该打扰它。

我也走了。

 

家楼下林子里有一群猫。

不知道我的猫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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