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

读书。写字。
开文不坑,好好做人
黑白灰。

【风里刀X雨化田】似梦(四)

【四】


现在回头看自己说的三发完结......真的是年少轻狂。

继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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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刀醒来,是在两个时辰之后。他和衣躺在床上,霍心坐在他的身边。

霍心问:“你咋了?”

风里刀揉揉太阳穴:“一瞬间心神恍惚,眼前漆黑一片,就昏过去了。”

霍心说:“哦,那个雨情走了。”


风里刀一时间呆住了。

“你说什么?”风里刀还愣着,“为什么?”

霍心说:“他只让我转告你,他不宜久留,只能先走一步。”

风里刀的眼珠子没转过来。霍心就接着说:“他还说他会回来找你。”

风里刀就摸索着下了床,眼睛里的慌张压抑下去,手却在不住地抖。他从袖子里摸出之前霍心给他的那点碎银子,放在霍心交叠坐着的腿上,对他说:“雨恬这人,我跟你说不了更多了。你想知道他,可我也不懂,他到底是谁,身在何方。多说无益,你让我自己想想。”


风里刀这一想,想了挺久。霍心也有耐性,就在这儿住了挺久。

一个半夜,霍心在屋里,点着灯,熹微看着古籍,然而睡意迟迟不到。他走下床,打开窗户看外边的街市。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街上空得彻底,一个人影也不见。风烈烈吹过酒旆,把那三个大字卷曲成模糊不清的影子。平日里熙熙攘攘的才子佳人,这一刻都不知消失在城里哪个角落。霍心把头探出去向远处瞧,只看见遥远的楼阁和平房都是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一盏灯还亮,万籁都噤声,寒蝉凄切,独自悲歌也不管有谁在听。

听的人坐在矮房的屋檐下边,手里攥着个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心沿着楼梯走到底楼门口,看到门开着,门边上那个人就是这样一个姿势,孤独得像个找到了院门但不敢进去的游魂。

风里刀发觉了霍心的脚步,他转过身来,看着他扯出一个笑:“今天是鬼节。”

霍心问:“你是鬼吗?”

风里刀搓着镯子的表面,声音干巴巴的:“我倒挺希望我是的。”

他往门槛边上挪了挪,跟霍心说:“你坐吧。”

霍心问:“雨情可有消息了?”

风里刀摆摆手:“只要有一点消息,我就要去找他,管他在昆仑还是长白山。”

他一只手绕到脑后抓了抓头发,眼睛看着对面街角旮旯里的一个破扫帚发愣。这个人,即使忽略掉那一夜之间都白了的鬓发,和眼角越发细密的鱼尾纹,光看眼睛,都会惊觉他这几天里好像过了几十年。他生命的前半段,在他的心和眼底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他像是个鹅卵石,足够圆滑且黑白纹路纵横,随意的流水激荡,敲敲打打,像是在原本的花纹里添上了东西,不显突兀。

现在呢?风里刀自己也在想,这几年里,雨化田那个鬼影越发强大。他连自己的心都夺去了,他还想要抢走什么呢?要是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都随他吧,都拿走吧。他的双唇微微张开,上边干裂出缕缕丘壑一样的白皮,肌肉牵连着它们,有点刺痛。你都拿走吧,我什么都无所谓了。可是,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呢?

霍心看着风里刀一脸呆滞的样子,又看看他手里镯子,便硬要找话来讲:“这个镯子,是雨情的吗?”

风里刀低头看看,回答道:“我送他的,他又丢下了。”

霍心问:“从哪里得来的?看上去是个古物。”

风里刀语调平稳:“妖物。我也不知道它多少年岁,但自从得到它起,就没安稳过。”

霍心道:“雨情走之前,你过得也不安稳?”

风里刀自嘲:“是安稳,我以为安稳,你看现在这样,还安稳不?”


两个人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四周安安静静地,风里刀忽然问:“我还是跟你说了吧。”

霍心像是早料到如此,转了头看他:“洗耳恭听。”

风里刀说:“其实吧,也没什么好讲的。我对雨化田有情,也知道他就是雨恬。几年前我给他大白上宫宝藏的消息,然后带另一队人马去了那里,狭路相逢,我以为他死了,但没有。之后他频频入我的梦,我方明白,早在我与他初见,我就心悦他,无关其他什么。”

他顿了顿,咽下一口口水,又舔舔干裂的嘴唇,才继续:“再后来,他有段时间没在我梦里出现过,我又听说他去修了魔道,我想,他大概意不在我,有他的事儿要做。我也不想再待在原来的地方自寻烦恼,就搬来了杭州。雨情和我说过他有一位兄长叫雨恬,我惊其姓名相似,身世经历也像,可没直接跟雨情说过。”

这个人反复抚摸手里的镯子,直到它与皮肤变成了一样的温度。霍心没有继续问他,只是等他自己说完,却没等到他开口。后来那人抚弄镯子的手指停了,霍心才发觉他呼吸已经均匀而绵长,一副很是安稳的景象。

远处又来了阵风。苍劲的力道从巷口疾冲进街道,刮得街两边房屋的檐和柱都吱喳地发出断裂声音,然后又以同样迅疾的速度消失在拐角处。

霍心侧身,把风里刀抱进屋里,盖上条薄毡子,就轻轻掩了门。


翌日早晨,风里刀是被茶味熏醒的。

他在椅子上醒来,面前放了杯热茶,茶叶叶片很大且粗糙,与其说茶倒不如说是像树皮,大喇喇地沉在杯子底下,有点湖底沉舟的味道。风里刀端起来捧在手掌里,感觉并不是开水泡出来的那种烫,就喝了一大口,立马被冲到——这茶味道太浓而且刺激。

霍心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他今日穿着短打褂子和书生式的布鞋,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用一条布带子束了起来,高高地垂在身后。风里刀看见他,说:“早啊。”

霍心挑了把椅子放在风里刀对面,用一种说不上同情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直到风里刀把茶慢慢抿完,他才开口:“你再和我说说雨情。”

风里刀摆出一副“我昨晚和你说了挺多”的眼神,被霍心否认了:“你昨晚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霍心道:“我总觉得雨情有些蹊跷,但我对他所知甚少,不好下结论。”

风里刀把茶杯放回到桌子上,踟蹰了两下,才又开口:“哪里有蹊跷?”

霍心道:“你心悦雨化田而不得,之后却遇上他的胞弟,虽是假的,但你不觉得太刻意?”

风里刀问:“你觉得这是有人在安排?”

霍心说“若说是安排,也难讲——要安排就太难了,得找个这样相似的人。”

风里刀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霍心也沉默,仿佛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直视着风里刀说了出来:“我怀疑雨情和雨恬是一个人。”

立刻遭到风里刀的反对:“不可能。”

霍心问:“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风里刀说:“雨情和他不一样,这是性子里的东西,就算模仿也装不出来。我与雨情生活这么久,我了解他。”

霍心了然:“那你了解雨化田吗?”

风里刀回答道:“不能说了解,但是我有直觉。你提的这个可能压根就不成立,我想我们的路子是走错了。”

风里刀手指交错着,跟自己较着劲。他说:“雨化田从来不会把自己放在这样卑微的位置上。他就算不能掌这天下,也要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翻云覆雨,他在,就不会安生。”

只要他在,那是一片腥风血雨,生灵涂炭。他就像共工,或者旱魃,如神如魔,不知从何处生来,也不知他要什么。如果他要财,那他早该满足;他要地位,他已经位极人臣;他要黄金,他到了大白上国的皇城。可是他要什么?他在追逐着什么,这个东西比其他的所有都要遥远,也许根本不在这个世上,也许它存在的年代已经过去。不如说他想要的就是瘟疫,就是动荡,就是他生则万民颠沛,他死则百鬼齐喑。

但也没人跟他说:你放弃吧,这玩意儿不存在的。也没有迹象,他曾经找到过它,但他死撑着不放手的那一点可能——是为什么?

霍心不知他在想什么,随口问:“你第一次见到雨情的时候,是什么场景?”

风里刀思绪被打断,很没耐性地回了句:“唱戏。”

霍心的眼神忽然变得警惕:“唱戏?”

风里刀身子前倾把茶杯端起来,才发觉茶已经喝干。他随口道:“唱的牡丹亭。”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忽然都屏气凝神了几息。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京城里雨化田宫殿的样子,一个黄花梨的巨大书柜,占了整面墙壁,上边放了《史记》《资治通鉴》《逍遥游》等等的古籍,子体端正典雅。风里刀当时根本没兴趣去翻一下,但现在他却依稀想起其中的一本书,装桢很是精致,与其他书显得甚至格格不入。封面三个行书大字:牡丹亭。

他像是被击中一般喘了口气,抬眼看霍心。

霍心看他的表情,明白他是想起了什么,于是也告诉他自己的疑惑之处:“牡丹亭是什么?”

风里刀说:“一出很有名的戏……你不知道吗?”

霍心摇头:“雨恬爱唱小曲儿,但从没他唱过戏,更没听过牡丹亭这劳什子。”

风里刀随口问道:“这出戏你真的没有听说过?”

“或许是我孤陋寡闻吧,从未。”

他想到灵济宫里那个默默站立的书柜,想到上边树立着的无数书籍,雨化田他都看过吗?这么多书,他用了多少个夜晚读的?

那个黄花梨的书柜……那书柜上,除了书,还有什么?一色的淡黄纸张,隶书字体的书封,规规整整,像是一个个盒子,静静地阖着不期待被打开。


风里刀忽然站起来:“我们或许该去京城转一圈。”又觉得用“我们”不太恰当,于是改口问了句:“你要找雨恬吗?”

霍心问:“我是要找的......但为何是京城?雨化田住在京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来那里已经天翻地覆了一番。”

风里刀说:“他人走了,那影子还在。前段时间我听说宫里闹鬼。皇城里总是最肮脏的地方,处处都是冤魂恶鬼,但据说那鬼是雨化田的样子,我怎么想都有些不妥。我得到灵济宫去看看,以前雨化田他住的地方,我假扮他住在里面的时候,我没有注意过,现在想想,那里应当有诸多布置。”

霍心道:“我与你同去。”


两日后,田间小道上。

霍心笑得几乎颠下了马:“那时候有没有人给你更衣?”

风里刀郁郁:“原本是有的,但之后我便不让他们再来,我也哭笑不得,什么时候我竟然要假装自己不是男人。”

霍心大笑:“他们若发现你是假太监,那雨化田祸乱宫闱这一说法又该沸沸扬扬起来。但皇帝他......可有要和你行过那事儿?”

风里刀皱眉:“从没有过。而且据我观察,这皇帝对万贵妃可谓是掏心掏肺,关心爱护无所不用其极。所以我也纳闷啊,雨化田这样一个人物,石头雕出来一般的相貌,又是水一样花一样的柔情,皇帝他当真没有一点采撷的心思?”

霍心道:“我这个弟弟,从小便钟灵毓秀,听你这样描述,长大之后大概也是丰神俊朗的样子——可惜不是女儿,否则那真是又一位卫子夫。”说完咂摸咂摸有点不太对,又笑:“你看我可是糊涂了,雨恬怎能拿来和女子比较。”

风里刀用力拽紧马缰,让过前边一头水牛。“错了,若论宠爱那该是杨贵妃,但若他真成了女儿身,进了宫,该成下一个武媚娘。”

“你对家弟真是一往情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风里刀不知不觉地念了两句,道:“这便是那'牡丹亭'里的句子。”

但霍心对这“牡丹亭”当真一无所知,只能笑笑,一边琢磨,是自己太愚昧,听不懂这文人骚客的玩意儿吗?怎么风里刀对它的印象这么深。

两个人一路无话地走了一会儿,风里刀掏出水囊润了润喉咙,又发感慨:“这世上,样貌和心计都成一绝的人,非我偏心,实在只有雨化田一人。他是男是女,是死是活,有什么关系?反正世上只有他一个了,他如果真没了,那再找也没什么意义。我都想开了。”

霍心道:“你觉得雨情又如何呢?”

风里刀就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把水囊塞回布袋子里,便信马由缰地让马儿小跑起来,只一会儿就和霍心拉开了一些距离。

当晚两个人借宿在一家农户的干柴房里。主人看他们风尘仆仆,直觉他们不是好人,可听说是千里迢迢要寻找年幼时失踪的胞弟,心里又有了些同情,于是腾了间飞着灰但还算干燥整洁的柴房让他们睡着,还帮他们用干草喂了马。

风里刀看着窗外摇摇荡荡的树枝,说:“没人及得上雨化田。”

霍心正端着一碗粗米粥,闻言一愣,才明白这是在回他白天的那句问话。这个回答相当是在撕破和从前的勾连,雨情他到底没用真心,他的真心一直在雨化田那里。其他,是逢场作戏?是逃避?他也管不着。

雨情也没说过要回来——那句话是他私自补上的安慰之辞。这两个人,无论真真假假,都已经断得彻底和莫名。

和雨化田,风里刀不愿意断。

在梦里,雨化田也没有说过,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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