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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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灰。

【风里刀X雨化田】非梦

非梦【一】


偌大的山林里,万籁俱寂。正值初春,林间一阵风过去,鸟雀不惊,草叶不摇。阳光稀稀疏疏从叶子间透下来,把石头镀上一层金边,然后又一片暗,是天上有云过去。
山林的深处,阳光渐渐稀少,地上鲜少见青草,只有稀稀落落的黄绿色藤蔓趴伏在土壤里。一座寺庙,坐落在一群树之间,静默着,像是废弃了很久。原本砖红的大门已经斑驳,露出里边木头的原色,以及被日晒雨淋之后形成的腐斑,加上虫蛀的空洞,这门实在是有名无实,挡不住外边人的轻叩,也没法用作门面。
这样一座庙,实在好拆了,把这门当木柴烧掉,尚完好的梁与柱用来修葺村人的房舍。但每日天刚透光,就会有一人从里边走出来,把门敞开,让清风残月都入内,再到寺庙里的水井去提一桶水上来,用凉水泼脸,再用蘸了水的梳子把头发梳通,拿布扎了,再提一桶水,架到灶台上烧开。水咕嘟嘟响的时候,他去里屋喊另一人起床。
这二人都是男子,容貌相似如孪生兄弟,也都已年届不惑。他们分别住在院里东西两侧厢房内,平时的日子里,一人足不出户,另一人去砍柴,种菜,洗刷衣物,从这样看,又仿佛是主仆二人,但其间又没有主仆的距离。
他们住在这里,已经将近四年,因为是深山,所以人迹罕至,偶尔有游走的闲人看见,也只当一座荒庙,倒是有一次一个猎户,顺着溪水进到山里来,看见一个人蹲在溪水边上敲打衣服。在山里若是碰见神仙也不足为奇,这男子有长木一般的骨,晚风一样的眼睛,不自修饰也浑然天成如仙人态,可浣洗衣物的手法却与村中妇人无异。
他不敢与这男子交谈,却反而被他叫住。那男人问他:"你从哪里来的?"
猎户道:"我是三十里外,方家村的人。你是?"
男子像是听说过这个村子,点点头,道:"我姓卜,四年前来的这里。"
猎户想了想,道:"四年前,可不是扬州屠城的那年嘛?"
男子说:"确是。"
猎户道:"那年,惨啊。我们先听城里来的货郎的消息,整个村的人自己把房子给烧了,逃进山里去,才捡回一条命。现在也就在山里头住下了,图安稳。"
男子道:"我亦是因为这事情,来的这里。"
猎户问:"先生原本是哪里人氏?"
男子道:"杭州人。"
猎户道:"杭州,也是好地方。"转而又问:"为啥住在庙里?这庙啊,都要塌咯。"
男子道:"也图安稳。"想想又道:"家弟当年生了重病,亏遇见一个神医,拉扯回一条命,现在不能见人,也不好热闹,只能选个偏僻之地,好教他安稳。"
猎户道:"缘来如此,那方某不打扰了。"
男子道别,补上一句:"也请别告诉他人。"
猎户说:"好,自然不必告诉他人。"

猎户背着弓箭和砍刀,沿着溪流向山里更深的地方走去,走了几十步,下意识地回头看,却只看见丛林中一片烟云缭绕,哪里还能见到寺庙与男子的影子。
另一边,风里刀抱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寺庙南端的空地,一件件展开挂在悬于树干枝桠间的竹竿上。少顷,院子里传来丝竹之声,风里刀立起身来细细地听,不由一笑。
他单手提着空盆,从寺院后边绕过去,看见雨化田盘腿坐在草丛间,腿上一架古琴,双手来来回回拂动,有微风趁着窗开,飘过去撩拨他的发丝;却无果,那人像是听不见风声,只弹他的琴,风里刀听不懂他在弹什么,但觉得好听,悦耳。雨化田弹什么都悦耳,让他想要静静地,一遍遍听下去,一直一直听下去。
这一个个晨昏交替,春秋更迭,这两人从来没变过一样,在这座破庙里住着,不近闹市,不嫌清贫。他们相处,从不生疏,也从不过火。也因为他们都知道命数在天,人活世间如沧海一粟,所以也不急不缓,像是在愉悦地等待终点。

四年前。
话说雨化田那铜鉴,原是上古时候,西湖所化的一个法器,用以涤荡污秽脏浊,沉淀罪恶冤仇。然而一朝道法倾覆,人鬼颠倒,明清之交,所发恶事令神器动容。铜鉴之内本是另一世界,其中礼教有序,善恶分明,上至耄耋,下至黄口,莫不彬彬有礼,谦谦君子。晋时桃花源之说,便是流传自此。
那一天,铜鉴告知山童,它欲使内外相反,清浊交换,收清廷于鉴内,安遗民于现世。山童素与铜鉴熟悉,心内欲相助,却无计可施,铜鉴只好提醒,有一人名为雨化田,数十年前死于西湖,当时那人施法更换两道轮回,若是有此人相助,或许能成它心愿。
而雨化田一朝沉入水底,却因当时幽荧现世,被封存于寒冰之中,身体已死,而魂魄不散。小童遂以水为体,以风为气,以天地为胎,孕育出一个雨化田的身体,再从镜中西湖里取出他魂魄,合二为一,费时九九八十一天,雨化田终于铜鉴中化形。
雨化田的影子走出铜鉴,足落于西湖水面,水面便烟雾缭绕。冰组成骨骼,水化为肌肤,水汽连为发丝,半个时辰后,雨化田已站立在庙堂中央。
他看着紧张的小童,又回头看了看铜鉴,道:"你们所为何事,我已明白。"
小童问:"那你可做得到?"
雨化田道:"鉴内鉴外,万物都相反而相映,刹那颠倒阴阳,实在,不测祸福。"
身后传来鉴的声音,清亮如少年:"就是再大的祸,也祸不过这祸国殃民的世道。"
小童略微思量,道:"我处此世已百余年,人间渊源也看尽,岂不知福兮祸兮,祸兮福兮。但你与这世俗缘分未了,必定是要做些什么,魂魄才好散尽。否则你现在回去,仍旧要冻在西湖湖底,不知以后要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鉴也劝他:"你已非人非鬼,超乎六道,我们只借你的法术,事情若出了岔子,不会怪罪于你。"
雨化田听后,长叹道:"我岂是怕怪罪!"
鉴于是道:"那怕什么?"

是夜,雨化田趴伏于油灯前,细细地看木桌的纹理。小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你与这世俗缘分未了"。
他蓦然起身,循路去找山童,却看见那小童正捧着一沓黄纸,手中一支竹笔,像是在批阅什么。见雨化田来了,眼珠子一转,慌忙要把纸页合起来,被雨化田一睨,又不知如何是好,顿时手忙脚乱,让雨化田看着很是好玩。
他自顾自在榻上坐下,对着慌张的小童,问:"你那本子是什么?"
小童道:"没......没什么。"
雨化田眉毛一挑,伸手作势要去拿小童的本子,小童"啪"地一下把自己盖在了本子上边,大叫:"你不可以看!"
雨化田也没把手收回去,而是转个弯,去摸小童脑袋上的揪,一边追问:"为什么不能看?"
小童说:"你看了会遭报应的!"
雨化田好整以暇道:"那你是谁?"
小童道:"我不知道,但我师父叫我山童。"
雨化田道:"山童就是你名字?"
小童皱眉,仿佛也觉得这不像是个名字,但强行争辩道:"山可不是个姓嘛!嵇康那封《与山巨源绝交书》不就是写给山涛的嘛!"
雨化田道:"不,我是说,神仙好歹要有个封号,像是太上老君,元始天尊这样,你又是谁?"
山童垂着头,挺沮丧的个样子,不吭声。
雨化田问:"你师父又是谁?"
山童道:"我师父他叫月老。"
雨化田一怔,于是问:"你是他徒弟,那你来掺和这些事做甚?"
山童脸红鼻子粗地:"我怎的不能掺和了!他管嫁娶,我管其他的因缘,我自然可以管!"
雨化田捂嘴笑道:"这么说,你管的倒是比你师父还多?"
山童挺委屈:"他爱风花雪月,说我还小,要历练我,就把缘分的事情都给我管。"
雨化田偷瞄他的本子,只看上边一片乌黑的大字,中间有星星点点的红色,便问:"你管的都是什么缘分?"
山童道:"都是孽缘,尤其这两年,地下的魑魅魍魉都出来啦,人杀人,鬼也杀人,该死的都死了。"他使劲地抬起本子,尽量放远了让雨化田瞧,解释道:"这上边画红的都是良缘,画黑的都是孽缘,你看看你看看,这一片都是黑的。"
雨化田心里想,那这世道可真是坏透了。
山童把本子放下去,默默地看了一会,缓声问:"你......怎么还不睡?"
雨化田笑道:"睡太久了。当时一心想就这样睡下去,一朝被你们喊醒,却忽然不想再睡了。"
山童想想,又问:"你操纵铜鉴,要多久?"
雨化田道:"少则三年,多则十年,一定可以改换天地。"
山童道:"可你的缘分还有三十年。"
雨化田问:"这事情我能知道?"
山童神气地说:"只是不让你看别人的,你帮我做事,我当然可以告诉你,这都是归我管的。"

雨化田走回去,在月光下看破败的屋子,簌簌的树,听见树林里雀鸟不时的叽喳,仍然无心入睡,忽听到藏经阁处传来一阵声响,他坐在石凳上,一回头,就看见铜鉴侧靠着石凳,立在自己左边。
他看见它,情感上难得波动了一下。这古物,陪伴他的时间几乎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久,他从未当它是死物,却也没想到过它身为一面鉴,也有家国的情怀,也懂得善恶之分。
鉴静静地立着,在这同样静谧的夜里,草木都睡了,鸟雀也睡了,这一人一鉴,对视着,雨化田知道它有事情要告知自己。
鉴的表面浮起幽暗的光芒,像是嵌了蓝宝石,那光芒漂浮着,不一会鉴上便浮现出西湖的样子。那边是和庭院里一样的夜,没有一点人声,徒有不知为何晚归的水鸟掠过水面。
那蓝宝石一样的湖水逐渐变得透明,变成一块水晶,雨化田注意到在最深的地方有一个人影。水晶一样的湖水在飘,那个人的发丝顺着水流起伏,身体却一直静止,看着像是个在水底睡着的孩子。
雨化田知道那是风里刀。
鉴中的画面停在那里,让雨化田能看得更久一些。雨化田不由地俯下身,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垂下眼睫去看那人的沉睡。落水时他仍穿着棉薄的罩衫,睡在水里大约会很冷。水中有鱼,鱼也把风里刀当成水底的石块,因此不去触碰他。
他能看得清风里刀的手指,它们略微缩着,血管全是冰冷的蓝色,手成一个环抱的姿势,身体也向外倾斜,像是害怕压到什么。雨化田清晰地知道,他怀里的那个空缺,曾是自己的位置。
如果自己还有三十年的缘分,那是和谁呢?除了这个多事的人,还有谁再能与他攀上一星半点的联系?
翌日,雨化田醒来时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他眼睛困顿着睁开,心里还留存着梦里的那个人。昨晚看过铜鉴的影像之后,心中就一直郁郁,在梦里也不可避免地看见风里刀。
在梦里,他站在烧毁的灵济宫前,看到风里刀身处团团火焰之中,飞散的灰尘与碎末穿梭在二人之间,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风里刀,而风里刀只是任自己被火海吞没,他听见那人对自己说:"等我。"
好久没有过这样一睡到醒的痛快了,但睡梦里是那样的场景,便令他心寒。
雨化田,当年在朝廷里经历过那许多,成了一个过于冷和不近人情的人,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符号;之后,他在金缕玉衣中经历了许多,在风里刀的小院里经历了许多,又在西湖湖底沉睡了许久,坐在还温暖的被子里,他恍惚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没心没肺,敢哭敢笑的人。
他刚想放松身体躺回床上,忽发觉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他一转身,就看见与自己共枕的那人。
是风里刀。
风里刀如此安详地闭眼睡着,胸膛规律地起伏,看上去一点不像一个去而复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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