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

读书。写字。
开文不坑,好好做人
黑白灰。

【杂文】不实报道

她是睡了,我们该怎样醒着?

如果读,请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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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哎,你知不知道,”下课的时候,我前桌的M神神秘秘地对我说,“隔壁班有个同学死掉了。”
我心里想,怎么可能,就随口问了一句:“哪个?”
她说:“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T才告诉我的。”
我“哦”了一声,依旧埋头做作业。
那天下午回家之后看到M在班级群里讨论这件事。有人说,是跳楼死的。还有同学说,隔壁班的家长群里已经确认这件事了,很多家长发了祈祷的表情。
我先是继续怀疑,然后又把消息往上翻了几页,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已经确认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然后我把手机关上,去厨房洗芒果吃。
前一天是高考查分。前一个晚上,我查到了我的等第,不是最高,但对得起恩师教诲。我木然地吃着芒果,眼睛看着窗外,心里想,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大概到了晚上8点钟,我的手机开始剧烈地震动。我看到是几个初中同学在找我。
D说:你如果还安全的话赶快给我发个消息!
于是我立刻回了她:怎么了?
D说:我听说你们学校有人跳楼了,所以很担心你。
我说:你觉得我可能跳楼吗?
D说:我也觉得不会。
另一条消息是J的。
她说:听说你们学校有人跳楼?
我说:是的。
她问:是因为地理等第吗?
我回: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是。
她说:好可惜啊,我有个同学是她的初中同学,据说那天晚上她还发了朋友圈,说如果自杀不成功的话,以后还一起去吃哈根达斯。

又过了半小时,我的恋人也来了消息。
“听说你们学校有人自杀,是真的吗?”
我回:“是的”
“结果呢?”
我回:“人没了啊。”
 “是为什么?考试吗?”
我:“前一天晚上地理查分。”
“阿门,愿上帝宽恕她的灵魂。”
“为什么求宽恕?”
“因为自杀是人的罪恶。”
“所以这是她的错吗?”
“是的。”
我懒于辩论,也不觉得这事情需要用辩论来理解。又过了一会,我收到一张截图,上边写着,希望同学们不要盲目相信外界的不实报道,事件还在调查中。
我说:“不实报道?”
我又补充道:“那是就在我隔壁的班级,活生生的一个人,我们这边已经全部确认消息了。”
我的恋人说到这件事情,就像是在讨论穆斯林,英国大选和莎士比亚戏剧。我突然感到很累,很不愿意继续谈起,于是我发了一个“晚安”,就关了手机。
半个夜晚过去,作业本摊开在64页,我的脑子里满是自杀,跳楼,试卷和电影里血肉模糊的镜头,我一直很冷静,并且开始痛恨自己的冷静。摸着自己的手臂和脖颈,我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我是一个人,不完美,脆弱,只要很轻易地从高处丢下,立刻就会四分五裂,我的那些骄傲,疯狂,成就,幻想,灰飞烟灭,不复存在,只要很轻的一下,只要一个坠落或者碎裂。
“啪”,全都没了。清洗掉,下一阵雨,雨过天晴,连渣都不剩。

第二天.
我走进学校,气氛很微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你又能感觉到一定发生过什么。
M的身边围了一圈人,M在和别人说当时T是怎么和她说这件事的。
人的眼里有同情,庆幸,悲伤和对死亡的一点点好奇。
这一天依旧是从前的样子,老师走进来,上课,老师走出去,下课,我们走在路上,路的两旁有许许多多的餐厅和小吃店,然后我们打球,然后放学。
其实我的内心有怀疑,这个世界好像对待一个人的死亡太过轻易了。
历史老师说,那天晚上八点查的成绩,十一点人就没了。
有些老师会在上课间对这场自杀作一些评价,有些人没有。我看到空间里很多上窜下跳的人,有些说,愿逝者安息,也有些人义愤填膺——针对高考。

这天回到家里,我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最熟的芒果开始剥皮。从最初的情绪里回过味来,我不由地开始思考。虽然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思想总是不受我控制的,我自己甚至也想发笑。
我无法避免去想,是因为我在给自己作假设,当我遭遇到什么时,我会选择死亡而不是其他的路径?
设身处地。也许B?C?甚至D?但我不会啊,我不会去跳楼。我觉得这不是end of the world。我也许对于我的假设过于乐观,但我不会去死。在很久以前,我为我的恋情,为前途而哭泣,但我唯一一次想到死,是我信仰的真理被摧毁。别人告诉我,那是无用的,错误的,于是我崩溃,痛苦,吼叫,几乎要从十三楼跳下去。
但我不会为了成绩而死。成绩是我不认同的东西,我认为考试是这个社会设置的一个游戏,我不喜欢,所以我拒邀,可我不会以死来表明我与它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的立场——《罪恶之夜》里说,你大可以认罪,然后把在场的陪审人员都当作是傻逼。
何况,我下半年要出国。固然凡是学习都不会轻松,但我固然也要学习。
这一次考试,我是抱着纯粹回报老师的心态过去的,很轻松地做完题,稍作检查,考试的后20分钟,我抱着胳膊,看我前面那个很可爱的男生头顶的呆毛,数了一下整个考场共有五个人穿着侧面写了大大的ADIDAS的运动裤。
我把芒果核扔到垃圾桶里,洗手,再用毛巾擦干。我本能地知道,这次考试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比起单纯的高考,前面的那些稻草一定更让人悚然。
我又想。这事没什么好想的了。子曰,吾尝终日而思,不如须臾之所学。于是我去学习了。

第三天.
历史老师好评论。他说,这个女生应该是有心理上的疾病,她进校时分在重点班,她父亲让她学物理,她学不好,以至于转到平行班,但依旧学习不理想。她的父亲却对此有偏执,认为她以后在大学也必须选物理专业,她曾一直很抑郁不明。
我的预言迟于事实应验了。
我不知为何在老师滔滔不绝的时候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身边同学纷纷侧目。
我在想,人类之奇妙真是无穷无尽。
在自然界,一个个体死去,其同类或不再理睬,或分而食之,或任其他动物啄食干净;在人类社会,一个个体自杀,亦有人事不关己,亦有人以为谈资,更有人以之为道具,演绎一段篇高考变态论。
我乱翻着历史书,反正老师在高谈阔论,反正作业已经完成,突然看到鲁迅一句评论——那字里行间满满写的都是“吃人”。
这是写封建,封建逼死人,然而人处在封建不自知,我们处在庐山之中,我们能看见的是什么?还有多少是我们看不见的?
阴谋论。M评价我,毕竟这条路,一代代人都在走。说这些实在无用了,我自己明白。


一个月后。
我们的上一届,高考结束。
很和平,和谐,光荣的奋斗,他们的三年结束,成人,进入大学,在查分之前,先浪上一个月。
他们说,现在才明白原来嗜睡是追求一种把责任和学业搁置一旁的快感。现在则没了原来的贪睡,因为睡眠已非奢侈,放松变为常态。
同桌说,那最不嗜睡的该是古人。
我内心补充一句,还有逝者。但没有说出口,因为旧事重提已不合时宜。
当时,母亲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奇妙地触动了我。她说,这小姑娘的父母该有多伤心。
这触动有理论支撑,一是我母亲的立场是父母,二是这是一个侧面描写,更微妙且不过分。
三是,她的父母还不时对着她从前的照片痛哭,这个世界已经忘了她。至多,在提起她的时候,会有人说,“对,是有这么个人,真可惜啊。”
毕业典礼,年级大会,各种盛大的时刻,她只好匿迹。否则不合时宜。
一个生命的演变,身份,立场,感受,权利,自由,就这么快。而我莫名地想起她,是为什么?
我已经连熬了三天的夜,她已经睡了。在未来的日子里,会有很多人,遭遇让他们生不如死的劫难,他们跪向苍天痛哭失声的那一刻,会向往死亡,并嫉羡逝者。
会有更多的人,没法睡觉,睡不着,醒在一个灯火通明的都市里,除眼前都是黑暗,他们趴伏于键盘伸手向高浓度咖啡的那一刻,手臂肌肉传来的无力与酸痛也会让他们无限向往睡眠,并最终向往死亡。
死神的镰刀举了起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阴影移动地悄无声息。
当时好多人在议论,现在人们早已各回各家。当时就有人说,多说无益,多想也没必要,确实没必要。可有的时候,总该面对着死亡,我们才看得清哪些真,哪些假,总该面对着伤痛,我们才看得清自己面前的路怎样走。
这不只是一个传闻,也不只是一个不实报道。拒绝它的人也决不因为它是个不实报道,而是因为它触犯了生命中的一些命题。
她是睡了,而我们还醒着。我们该怎样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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