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

写字。

看完再点我的上一次更新。

【风里刀X雨化田】非梦2(完结)
真·长图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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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会整一个文字版的(我一定可以的!)


因为一些莫名奇妙的原因依旧被block了


txt会上,看心情x


这一对算是完结了。【撒花】【并不】

我曾经坐在十三楼的窗沿上,最终没有跳下去,是因为想到,我还没听完Linkin Park的歌呢。

上一次Linkin Park来上海,我妈没有让去演唱会,说还有下次。现在看来,人生中哪有那么多下次。

我的神他走了。
我能活下来,但我该怎么听歌。

【风里刀X雨化田】非梦

非梦【一】


偌大的山林里,万籁俱寂。正值初春,林间一阵风过去,鸟雀不惊,草叶不摇。阳光稀稀疏疏从叶子间透下来,把石头镀上一层金边,然后又一片暗,是天上有云过去。
山林的深处,阳光渐渐稀少,地上鲜少见青草,只有稀稀落落的黄绿色藤蔓趴伏在土壤里。一座寺庙,坐落在一群树之间,静默着,像是废弃了很久。原本砖红的大门已经斑驳,露出里边木头的原色,以及被日晒雨淋之后形成的腐斑,加上虫蛀的空洞,这门实在是有名无实,挡不住外边人的轻叩,也没法用作门面。
这样一座庙,实在好拆了,把这门当木柴烧掉,尚完好的梁与柱用来修葺村人的房舍。但每日天刚透光,就会有一人从里边走出来,把门敞开,让清风残月都入内,再到寺庙里的水井去提一桶水上来,用凉水泼脸,再用蘸了水的梳子把头发梳通,拿布扎了,再提一桶水,架到灶台上烧开。水咕嘟嘟响的时候,他去里屋喊另一人起床。
这二人都是男子,容貌相似如孪生兄弟,也都已年届不惑。他们分别住在院里东西两侧厢房内,平时的日子里,一人足不出户,另一人去砍柴,种菜,洗刷衣物,从这样看,又仿佛是主仆二人,但其间又没有主仆的距离。
他们住在这里,已经将近四年,因为是深山,所以人迹罕至,偶尔有游走的闲人看见,也只当一座荒庙,倒是有一次一个猎户,顺着溪水进到山里来,看见一个人蹲在溪水边上敲打衣服。在山里若是碰见神仙也不足为奇,这男子有长木一般的骨,晚风一样的眼睛,不自修饰也浑然天成如仙人态,可浣洗衣物的手法却与村中妇人无异。
他不敢与这男子交谈,却反而被他叫住。那男人问他:"你从哪里来的?"
猎户道:"我是三十里外,方家村的人。你是?"
男子像是听说过这个村子,点点头,道:"我姓卜,四年前来的这里。"
猎户想了想,道:"四年前,可不是扬州屠城的那年嘛?"
男子说:"确是。"
猎户道:"那年,惨啊。我们先听城里来的货郎的消息,整个村的人自己把房子给烧了,逃进山里去,才捡回一条命。现在也就在山里头住下了,图安稳。"
男子道:"我亦是因为这事情,来的这里。"
猎户问:"先生原本是哪里人氏?"
男子道:"杭州人。"
猎户道:"杭州,也是好地方。"转而又问:"为啥住在庙里?这庙啊,都要塌咯。"
男子道:"也图安稳。"想想又道:"家弟当年生了重病,亏遇见一个神医,拉扯回一条命,现在不能见人,也不好热闹,只能选个偏僻之地,好教他安稳。"
猎户道:"缘来如此,那方某不打扰了。"
男子道别,补上一句:"也请别告诉他人。"
猎户说:"好,自然不必告诉他人。"

猎户背着弓箭和砍刀,沿着溪流向山里更深的地方走去,走了几十步,下意识地回头看,却只看见丛林中一片烟云缭绕,哪里还能见到寺庙与男子的影子。
另一边,风里刀抱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寺庙南端的空地,一件件展开挂在悬于树干枝桠间的竹竿上。少顷,院子里传来丝竹之声,风里刀立起身来细细地听,不由一笑。
他单手提着空盆,从寺院后边绕过去,看见雨化田盘腿坐在草丛间,腿上一架古琴,双手来来回回拂动,有微风趁着窗开,飘过去撩拨他的发丝;却无果,那人像是听不见风声,只弹他的琴,风里刀听不懂他在弹什么,但觉得好听,悦耳。雨化田弹什么都悦耳,让他想要静静地,一遍遍听下去,一直一直听下去。
这一个个晨昏交替,春秋更迭,这两人从来没变过一样,在这座破庙里住着,不近闹市,不嫌清贫。他们相处,从不生疏,也从不过火。也因为他们都知道命数在天,人活世间如沧海一粟,所以也不急不缓,像是在愉悦地等待终点。

四年前。
话说雨化田那铜鉴,原是上古时候,西湖所化的一个法器,用以涤荡污秽脏浊,沉淀罪恶冤仇。然而一朝道法倾覆,人鬼颠倒,明清之交,所发恶事令神器动容。铜鉴之内本是另一世界,其中礼教有序,善恶分明,上至耄耋,下至黄口,莫不彬彬有礼,谦谦君子。晋时桃花源之说,便是流传自此。
那一天,铜鉴告知山童,它欲使内外相反,清浊交换,收清廷于鉴内,安遗民于现世。山童素与铜鉴熟悉,心内欲相助,却无计可施,铜鉴只好提醒,有一人名为雨化田,数十年前死于西湖,当时那人施法更换两道轮回,若是有此人相助,或许能成它心愿。
而雨化田一朝沉入水底,却因当时幽荧现世,被封存于寒冰之中,身体已死,而魂魄不散。小童遂以水为体,以风为气,以天地为胎,孕育出一个雨化田的身体,再从镜中西湖里取出他魂魄,合二为一,费时九九八十一天,雨化田终于铜鉴中化形。
雨化田的影子走出铜鉴,足落于西湖水面,水面便烟雾缭绕。冰组成骨骼,水化为肌肤,水汽连为发丝,半个时辰后,雨化田已站立在庙堂中央。
他看着紧张的小童,又回头看了看铜鉴,道:"你们所为何事,我已明白。"
小童问:"那你可做得到?"
雨化田道:"鉴内鉴外,万物都相反而相映,刹那颠倒阴阳,实在,不测祸福。"
身后传来鉴的声音,清亮如少年:"就是再大的祸,也祸不过这祸国殃民的世道。"
小童略微思量,道:"我处此世已百余年,人间渊源也看尽,岂不知福兮祸兮,祸兮福兮。但你与这世俗缘分未了,必定是要做些什么,魂魄才好散尽。否则你现在回去,仍旧要冻在西湖湖底,不知以后要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鉴也劝他:"你已非人非鬼,超乎六道,我们只借你的法术,事情若出了岔子,不会怪罪于你。"
雨化田听后,长叹道:"我岂是怕怪罪!"
鉴于是道:"那怕什么?"

是夜,雨化田趴伏于油灯前,细细地看木桌的纹理。小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你与这世俗缘分未了"。
他蓦然起身,循路去找山童,却看见那小童正捧着一沓黄纸,手中一支竹笔,像是在批阅什么。见雨化田来了,眼珠子一转,慌忙要把纸页合起来,被雨化田一睨,又不知如何是好,顿时手忙脚乱,让雨化田看着很是好玩。
他自顾自在榻上坐下,对着慌张的小童,问:"你那本子是什么?"
小童道:"没......没什么。"
雨化田眉毛一挑,伸手作势要去拿小童的本子,小童"啪"地一下把自己盖在了本子上边,大叫:"你不可以看!"
雨化田也没把手收回去,而是转个弯,去摸小童脑袋上的揪,一边追问:"为什么不能看?"
小童说:"你看了会遭报应的!"
雨化田好整以暇道:"那你是谁?"
小童道:"我不知道,但我师父叫我山童。"
雨化田道:"山童就是你名字?"
小童皱眉,仿佛也觉得这不像是个名字,但强行争辩道:"山可不是个姓嘛!嵇康那封《与山巨源绝交书》不就是写给山涛的嘛!"
雨化田道:"不,我是说,神仙好歹要有个封号,像是太上老君,元始天尊这样,你又是谁?"
山童垂着头,挺沮丧的个样子,不吭声。
雨化田问:"你师父又是谁?"
山童道:"我师父他叫月老。"
雨化田一怔,于是问:"你是他徒弟,那你来掺和这些事做甚?"
山童脸红鼻子粗地:"我怎的不能掺和了!他管嫁娶,我管其他的因缘,我自然可以管!"
雨化田捂嘴笑道:"这么说,你管的倒是比你师父还多?"
山童挺委屈:"他爱风花雪月,说我还小,要历练我,就把缘分的事情都给我管。"
雨化田偷瞄他的本子,只看上边一片乌黑的大字,中间有星星点点的红色,便问:"你管的都是什么缘分?"
山童道:"都是孽缘,尤其这两年,地下的魑魅魍魉都出来啦,人杀人,鬼也杀人,该死的都死了。"他使劲地抬起本子,尽量放远了让雨化田瞧,解释道:"这上边画红的都是良缘,画黑的都是孽缘,你看看你看看,这一片都是黑的。"
雨化田心里想,那这世道可真是坏透了。
山童把本子放下去,默默地看了一会,缓声问:"你......怎么还不睡?"
雨化田笑道:"睡太久了。当时一心想就这样睡下去,一朝被你们喊醒,却忽然不想再睡了。"
山童想想,又问:"你操纵铜鉴,要多久?"
雨化田道:"少则三年,多则十年,一定可以改换天地。"
山童道:"可你的缘分还有三十年。"
雨化田问:"这事情我能知道?"
山童神气地说:"只是不让你看别人的,你帮我做事,我当然可以告诉你,这都是归我管的。"

雨化田走回去,在月光下看破败的屋子,簌簌的树,听见树林里雀鸟不时的叽喳,仍然无心入睡,忽听到藏经阁处传来一阵声响,他坐在石凳上,一回头,就看见铜鉴侧靠着石凳,立在自己左边。
他看见它,情感上难得波动了一下。这古物,陪伴他的时间几乎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久,他从未当它是死物,却也没想到过它身为一面鉴,也有家国的情怀,也懂得善恶之分。
鉴静静地立着,在这同样静谧的夜里,草木都睡了,鸟雀也睡了,这一人一鉴,对视着,雨化田知道它有事情要告知自己。
鉴的表面浮起幽暗的光芒,像是嵌了蓝宝石,那光芒漂浮着,不一会鉴上便浮现出西湖的样子。那边是和庭院里一样的夜,没有一点人声,徒有不知为何晚归的水鸟掠过水面。
那蓝宝石一样的湖水逐渐变得透明,变成一块水晶,雨化田注意到在最深的地方有一个人影。水晶一样的湖水在飘,那个人的发丝顺着水流起伏,身体却一直静止,看着像是个在水底睡着的孩子。
雨化田知道那是风里刀。
鉴中的画面停在那里,让雨化田能看得更久一些。雨化田不由地俯下身,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垂下眼睫去看那人的沉睡。落水时他仍穿着棉薄的罩衫,睡在水里大约会很冷。水中有鱼,鱼也把风里刀当成水底的石块,因此不去触碰他。
他能看得清风里刀的手指,它们略微缩着,血管全是冰冷的蓝色,手成一个环抱的姿势,身体也向外倾斜,像是害怕压到什么。雨化田清晰地知道,他怀里的那个空缺,曾是自己的位置。
如果自己还有三十年的缘分,那是和谁呢?除了这个多事的人,还有谁再能与他攀上一星半点的联系?
翌日,雨化田醒来时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他眼睛困顿着睁开,心里还留存着梦里的那个人。昨晚看过铜鉴的影像之后,心中就一直郁郁,在梦里也不可避免地看见风里刀。
在梦里,他站在烧毁的灵济宫前,看到风里刀身处团团火焰之中,飞散的灰尘与碎末穿梭在二人之间,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风里刀,而风里刀只是任自己被火海吞没,他听见那人对自己说:"等我。"
好久没有过这样一睡到醒的痛快了,但睡梦里是那样的场景,便令他心寒。
雨化田,当年在朝廷里经历过那许多,成了一个过于冷和不近人情的人,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符号;之后,他在金缕玉衣中经历了许多,在风里刀的小院里经历了许多,又在西湖湖底沉睡了许久,坐在还温暖的被子里,他恍惚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没心没肺,敢哭敢笑的人。
他刚想放松身体躺回床上,忽发觉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他一转身,就看见与自己共枕的那人。
是风里刀。
风里刀如此安详地闭眼睡着,胸膛规律地起伏,看上去一点不像一个去而复返的人。





【杂文】不实报道

她是睡了,我们该怎样醒着?

如果读,请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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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哎,你知不知道,”下课的时候,我前桌的M神神秘秘地对我说,“隔壁班有个同学死掉了。”
我心里想,怎么可能,就随口问了一句:“哪个?”
她说:“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T才告诉我的。”
我“哦”了一声,依旧埋头做作业。
那天下午回家之后看到M在班级群里讨论这件事。有人说,是跳楼死的。还有同学说,隔壁班的家长群里已经确认这件事了,很多家长发了祈祷的表情。
我先是继续怀疑,然后又把消息往上翻了几页,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已经确认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然后我把手机关上,去厨房洗芒果吃。
前一天是高考查分。前一个晚上,我查到了我的等第,不是最高,但对得起恩师教诲。我木然地吃着芒果,眼睛看着窗外,心里想,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大概到了晚上8点钟,我的手机开始剧烈地震动。我看到是几个初中同学在找我。
D说:你如果还安全的话赶快给我发个消息!
于是我立刻回了她:怎么了?
D说:我听说你们学校有人跳楼了,所以很担心你。
我说:你觉得我可能跳楼吗?
D说:我也觉得不会。
另一条消息是J的。
她说:听说你们学校有人跳楼?
我说:是的。
她问:是因为地理等第吗?
我回: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是。
她说:好可惜啊,我有个同学是她的初中同学,据说那天晚上她还发了朋友圈,说如果自杀不成功的话,以后还一起去吃哈根达斯。

又过了半小时,我的恋人也来了消息。
“听说你们学校有人自杀,是真的吗?”
我回:“是的”
“结果呢?”
我回:“人没了啊。”
 “是为什么?考试吗?”
我:“前一天晚上地理查分。”
“阿门,愿上帝宽恕她的灵魂。”
“为什么求宽恕?”
“因为自杀是人的罪恶。”
“所以这是她的错吗?”
“是的。”
我懒于辩论,也不觉得这事情需要用辩论来理解。又过了一会,我收到一张截图,上边写着,希望同学们不要盲目相信外界的不实报道,事件还在调查中。
我说:“不实报道?”
我又补充道:“那是就在我隔壁的班级,活生生的一个人,我们这边已经全部确认消息了。”
我的恋人说到这件事情,就像是在讨论穆斯林,英国大选和莎士比亚戏剧。我突然感到很累,很不愿意继续谈起,于是我发了一个“晚安”,就关了手机。
半个夜晚过去,作业本摊开在64页,我的脑子里满是自杀,跳楼,试卷和电影里血肉模糊的镜头,我一直很冷静,并且开始痛恨自己的冷静。摸着自己的手臂和脖颈,我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我是一个人,不完美,脆弱,只要很轻易地从高处丢下,立刻就会四分五裂,我的那些骄傲,疯狂,成就,幻想,灰飞烟灭,不复存在,只要很轻的一下,只要一个坠落或者碎裂。
“啪”,全都没了。清洗掉,下一阵雨,雨过天晴,连渣都不剩。

第二天.
我走进学校,气氛很微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你又能感觉到一定发生过什么。
M的身边围了一圈人,M在和别人说当时T是怎么和她说这件事的。
人的眼里有同情,庆幸,悲伤和对死亡的一点点好奇。
这一天依旧是从前的样子,老师走进来,上课,老师走出去,下课,我们走在路上,路的两旁有许许多多的餐厅和小吃店,然后我们打球,然后放学。
其实我的内心有怀疑,这个世界好像对待一个人的死亡太过轻易了。
历史老师说,那天晚上八点查的成绩,十一点人就没了。
有些老师会在上课间对这场自杀作一些评价,有些人没有。我看到空间里很多上窜下跳的人,有些说,愿逝者安息,也有些人义愤填膺——针对高考。

这天回到家里,我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最熟的芒果开始剥皮。从最初的情绪里回过味来,我不由地开始思考。虽然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思想总是不受我控制的,我自己甚至也想发笑。
我无法避免去想,是因为我在给自己作假设,当我遭遇到什么时,我会选择死亡而不是其他的路径?
设身处地。也许B?C?甚至D?但我不会啊,我不会去跳楼。我觉得这不是end of the world。我也许对于我的假设过于乐观,但我不会去死。在很久以前,我为我的恋情,为前途而哭泣,但我唯一一次想到死,是我信仰的真理被摧毁。别人告诉我,那是无用的,错误的,于是我崩溃,痛苦,吼叫,几乎要从十三楼跳下去。
但我不会为了成绩而死。成绩是我不认同的东西,我认为考试是这个社会设置的一个游戏,我不喜欢,所以我拒邀,可我不会以死来表明我与它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的立场——《罪恶之夜》里说,你大可以认罪,然后把在场的陪审人员都当作是傻逼。
何况,我下半年要出国。固然凡是学习都不会轻松,但我固然也要学习。
这一次考试,我是抱着纯粹回报老师的心态过去的,很轻松地做完题,稍作检查,考试的后20分钟,我抱着胳膊,看我前面那个很可爱的男生头顶的呆毛,数了一下整个考场共有五个人穿着侧面写了大大的ADIDAS的运动裤。
我把芒果核扔到垃圾桶里,洗手,再用毛巾擦干。我本能地知道,这次考试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比起单纯的高考,前面的那些稻草一定更让人悚然。
我又想。这事没什么好想的了。子曰,吾尝终日而思,不如须臾之所学。于是我去学习了。

第三天.
历史老师好评论。他说,这个女生应该是有心理上的疾病,她进校时分在重点班,她父亲让她学物理,她学不好,以至于转到平行班,但依旧学习不理想。她的父亲却对此有偏执,认为她以后在大学也必须选物理专业,她曾一直很抑郁不明。
我的预言迟于事实应验了。
我不知为何在老师滔滔不绝的时候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身边同学纷纷侧目。
我在想,人类之奇妙真是无穷无尽。
在自然界,一个个体死去,其同类或不再理睬,或分而食之,或任其他动物啄食干净;在人类社会,一个个体自杀,亦有人事不关己,亦有人以为谈资,更有人以之为道具,演绎一段篇高考变态论。
我乱翻着历史书,反正老师在高谈阔论,反正作业已经完成,突然看到鲁迅一句评论——那字里行间满满写的都是“吃人”。
这是写封建,封建逼死人,然而人处在封建不自知,我们处在庐山之中,我们能看见的是什么?还有多少是我们看不见的?
阴谋论。M评价我,毕竟这条路,一代代人都在走。说这些实在无用了,我自己明白。


一个月后。
我们的上一届,高考结束。
很和平,和谐,光荣的奋斗,他们的三年结束,成人,进入大学,在查分之前,先浪上一个月。
他们说,现在才明白原来嗜睡是追求一种把责任和学业搁置一旁的快感。现在则没了原来的贪睡,因为睡眠已非奢侈,放松变为常态。
同桌说,那最不嗜睡的该是古人。
我内心补充一句,还有逝者。但没有说出口,因为旧事重提已不合时宜。
当时,母亲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奇妙地触动了我。她说,这小姑娘的父母该有多伤心。
这触动有理论支撑,一是我母亲的立场是父母,二是这是一个侧面描写,更微妙且不过分。
三是,她的父母还不时对着她从前的照片痛哭,这个世界已经忘了她。至多,在提起她的时候,会有人说,“对,是有这么个人,真可惜啊。”
毕业典礼,年级大会,各种盛大的时刻,她只好匿迹。否则不合时宜。
一个生命的演变,身份,立场,感受,权利,自由,就这么快。而我莫名地想起她,是为什么?
我已经连熬了三天的夜,她已经睡了。在未来的日子里,会有很多人,遭遇让他们生不如死的劫难,他们跪向苍天痛哭失声的那一刻,会向往死亡,并嫉羡逝者。
会有更多的人,没法睡觉,睡不着,醒在一个灯火通明的都市里,除眼前都是黑暗,他们趴伏于键盘伸手向高浓度咖啡的那一刻,手臂肌肉传来的无力与酸痛也会让他们无限向往睡眠,并最终向往死亡。
死神的镰刀举了起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阴影移动地悄无声息。
当时好多人在议论,现在人们早已各回各家。当时就有人说,多说无益,多想也没必要,确实没必要。可有的时候,总该面对着死亡,我们才看得清哪些真,哪些假,总该面对着伤痛,我们才看得清自己面前的路怎样走。
这不只是一个传闻,也不只是一个不实报道。拒绝它的人也决不因为它是个不实报道,而是因为它触犯了生命中的一些命题。
她是睡了,而我们还醒着。我们该怎样醒着?

【风里刀X雨化田】似梦(彩蛋)

【彩蛋】


鉴,原为盛水铜盆,人以水倒影为镜,因此鉴也作镜解。以铜为鉴,可正衣冠,即出于此。

崇祯十七年春,帝杀其妃嫔子女,自缢于禁苑煤山。

弘光元年四月,史可法战死,清军屠扬州城。死者可八十万,城中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

一日三更时,忽然空中火光大作,宛如白夜。一流星坠入真州境内,落于层层丘陵之中,深不可测。村民以为降临天火,纷纷前往探看,却见流星坠落之处原是一古庙,荒废已久,今夜竟灿然生光。入得庙内,乃见其中佛像一尊,从足至顶有裂痕一道,宽可容人侧身,其内隐约有金光闪烁。正欲近观,只见佛像轰然倒塌,泥石翻飞,其中走出一小童,红线系发,身着洁白衣裳,缀以金丝,足蹬谢公屐,飘然有仙者态。

小童怀中环抱一铜鉴,走出佛像,置于庙堂中央,如入无人之境,自顾自念些呢喃咒语。有人走上前欲与之搭话,小童忽然转身,指众人大呼云:“呔,哪来这许多俗物叨扰!”顿时横风过野,漫卷残云,片刻之后,人不知所之也。

鉴中可见水光粼粼。小童以手抚鉴,笑而祷曰:“莫醉西子湖,莫哭竹西处。缘定如此,二位仔细贪睡起迟喽!”

铜鉴里的西湖水变得透明起来,能看见湖底恍惚有人影,却是两人相拥而眠,衣袂飘动,水藻缠绕,二人阖目微笑,尘沙涌动之余,万象安和。



【风里刀X雨化田】似梦(七)

【完结篇】

7.

顾少棠没再有过来信。风里刀心里以为这一道坎算是过了,他与雨化田也终于能过上平常生活,却终究是低估了雨化田在这刀光剑影一江湖中的影响力。

风里刀与雨化田分床而眠。他的雨儿在经过金缕玉衣一事之后,虽保全了性命,身体却不可避免地受到损伤,精神时常不济,睡眠很浅。有时他看见雨化田斜倚在窗边对着树叶愣神,问他在做什么,他回答:“我还记得当年我师父用樟树叶教我骑射。”

他的师父,亦师亦父的那个人,曹少钦,又是他心里另一段故事。风里刀不去过问。他把雨化田的手放在手心端详,无法想象这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当年持剑要在这世道里开出一条血路,如今却孱弱而无力,骨节突出,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曾有许多次,他在半夜被破空的剑声惊醒,摸索着跑到雨化田的房间去看,只见灰白交错,那人的袖子翻覆在空中,手里一把短刀,血液四溅的影子之间,雨化田手起刀落——

他仿佛又看见了当时的那个雨督主。但在那时,他有西厂上下的人马,有皇族的庇佑,有权势和威严,他大不用徒手料理这些暗处的阴谋。

玩阴谋,也没有人玩得过他,他大张旗鼓,他焦扬跋扈,他是唯一的西厂督主。

雨化田站定,看倒在地下的人。风里刀随口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杀你吗?”

他摇摇头:“我不认识他。”

风里刀问:“冤有头债有主。”

雨化田的回答是:“谁分得清呢。”


他说:“这个人,是从屋顶上下来的。开始我并没感知,他破窗的一刻,我方意识到。还是被他抢了一手先。”

风里刀看见他左边的袍袖带了暗色,夜晚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是血。

雨化田明白他在看什么。他坐回到床上去,叹息道:“手生疏了。”

大脑还记得杀戮的感觉,但那双手,在阴暗中冰冻了太久,肌肉已经松弛,手骨也失去了力量,手腕转圜之间,手指转动之际,不够灵活,跟不上眼和脑,往往让他有种失落感。

风里刀确认他情绪已经平和下来,安慰地说了一句“先睡吧”,就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翌日清晨醒来,第一时间去看了眼雨化田,那人如婴儿一样阖眼躺在被子里,睫毛如蝶的半透明双翼,呼吸平稳,只有一地淋漓血迹告知他昨夜非梦。

雨化田的过去和现在,仿佛是两个完全没有关联的人。现在的他可以在晚饭后早早休息,可以就着乡野的粗茶唱曲儿,也不嫌弃风里刀拙劣的厨艺。又如现在,他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半张脸被被子蒙住,乖巧的不得了。

就像是以前的那个雨化田已经死了,现下活着的是棺材里爬出的另一个人;但每到夜晚,罪恶迸发之时,情欲涌动之境,那人又分明就是雨化田。风里刀曾建议他布置迷药或是机关,但雨化田一言拒绝。他杀人一定要见血。有时候风里刀正端着一本书欲睡不睡,忽然门被撞开,雨化田从肩到脚踝披了张麻质的被单,头发散乱着,随着身体的动作绵延。他的眉用黛色轻染了一种妖冶,抵去他神情里让人看了心疼的一些东西。他赤着脚,好教人急忙把他抱到床上去——木板冰冷,对他的身子无益。

雨化田这样,是在求欢。然而他从不会明说一句,他只要做出一个动作,或是嘴角略微弯曲出一个角度,风里刀都甘之如饴地服从,就是换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这样。

在雨化田的面前,没有犹豫,没有作态,但也没有寻常意义上的性欲。风里刀感到自己在亵渎神明,在征服强权,黄金,沙海,冰川和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

他爱他的神,爱这个神日益消弭的样子,仿佛他即将从云端坠落下来,落到地上,失去神性,变成他可以撕咬,占领的一个平常人,变的脆弱和奄奄一息。

风里刀以为这是至美。


他害怕的还是来了。

雨化田存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江湖,引起一些人的好奇。尤其当年风里刀一行人从龙门生还之后,可是把杀死雨化田这一丰功伟业好好地夸耀了一番,现在雨化田重现于世,无疑令人惊恐。再之后有人想起雨化田原是被赵怀安所杀,便嚷嚷着要去大侠隐居之处打探消息,却只看见人去楼空,赵怀安早已不在,茅屋满尘埃。

雨化田回来了,修了妖术,杀了当年的仇敌,不知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又一个月之后,灵济宫烧了。火在半夜悄无声息地燃起来,借着风势越来越大,等有人发觉时,火海已连成一片,这一烧,烧了两天。直到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烧了,一队江湖人马潜入这座宫殿,去翻找雨化田成魔的证据。

据一个因好奇而混入废墟的孩子回忆,他们兴奋地从一堆黑黢黢的木头中拖出来一个棺材,棺材早已烧得面目全非,他们合力撬开棺材盖,从里边抱出一件玉质的盔甲。玉有些发黑,但金丝却历历可见。一个人不解地向一位身着长袍的白胡子师爷询问,师爷摸着胡子想了很久,给出了一个回答,又向这群人解释。于是整个人群忽然沸腾了,像是冒险者最终找到宝藏的喜悦,但一股暗色的气氛也在其中弥漫开来,从远古遗留至今的宝物,又要重新开始它杀人的使命。

金缕玉衣由此现世。

他们也找到了一面铜镜,在大火炙烤之后,花纹清晰,镜面平滑,并无经过烟熏的痕迹,因此有人推测是上古神器。又有人说,这是妖物,无论如何要先除去为好。在这一队人争执不下之时,忽然头顶阴云中破开一道裂口,阳光直射下来,驱散空气里翻搅的烟灰,把铜镜照得生出一片光芒——似天地重开之时,灰烬由死而生,百万的太阳鸟在空中腾跃旋转,金鳖从东海里抬起头。

当即有人的眼睛被这强光暴盲,城中数十里方圆皆可见这铜镜光辉,相距较近的人,此后数月不能正常视物,纷纭道自己所见之中满满是人影穿梭。

这镜子就此消失,再没人能找得一点踪迹。而阳光骤出之后骤灭,刹那风雨交错,黑云翻滚,百鬼齐哭,各类神妖之像无需赘述。

京城大乱。


“灵济宫被烧了。”一日,雨化田阖目倚在榻上,忽然这样说道。

“你能看到?”风里刀把药端在雨化田下巴边上,拿调羹一口口喂给他。

“对。我的眼睛里,这些事情无一日不萦绕。”他有点不耐地皱眉。

“如果是真的,那倒有点可惜。我挺喜欢你布置的灵济宫。”风里刀为他把药吹凉,“你觉得呢?”

“毁灵济宫的人,是在自焚。”雨化田这样回答。

风里刀尽心尽力照顾雨化田,而事实却是,雨化田一天天地孱弱下去。风里刀有时候忽然想起当年在龙门相遇的一群人,顾少棠与常小文无疑走回了原路,自己成了个猥琐而平常的富家翁,凌雁秋死在从龙门回来的路上,赵怀安死在雨化田的手下,雨化田死了但又没死,过了这么久,物是人非,风卷云舒,他还能坐在雨化田的榻边给他喂药,做着当时那个晚上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他们何其幸运。

这幸运越短,便显得愈可贵。所以风里刀得知他们被列入了江湖中的讨伐名单后,他很是开心。

他趴在雨化田的桌子上傻笑:“我还从来没跟您这样级别的人上过同一个名单呢。”

雨化田嗤笑道:“你以前都是在什么名单上的?”

风里刀道:“骗子,窝囊程度,以及最不受女人欢迎的江湖人士。”

雨化田笑得花枝乱颤:“真是可怜。”

风里刀补充道:“最后那个榜单,赵怀安原是第一,但现在下场又如何?”

雨化田道:“你的品行要多差,才能这么不受人待见。白瞎了这样一张好面皮。”

风里刀“嘿嘿”地笑,也不反驳。


那一天风里刀走在街上,忽然感到身后的视线,心中一惊:有人尾随。

他不动声色地从一条熟悉的巷子拐进去,里边是一个花市,因正值春日,里面繁忙得很。风里刀走着,感觉跟踪者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他停在一家花店前面。

“可有新开的兰花卖啊?”风里刀对着小棚屋的门里叫唤道。

“有嘚有嘚”一个身穿桃粉色丝绸衣裳,绾个倭堕髻的少女走出来,“要什么样的?”

风里刀道“建兰和墨兰各五株,搁院子里,夫人想要配点浅淡的颜色,麻烦给挑些水灵灵的那种。”

少女笑道:“前一次夫人带回去的月季,她可喜欢?”

风里刀道:“喜欢,回去还跟我夸你心灵手巧,把花侍弄得好。”

少女埋头理花,从棚屋里又走出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问道:“卜先生,你上次问的竹子,这次我可弄到了,你先等我阿姐把花修理好,我给你送家里去?”

少女说:“你跟卜先生把地方问明白了,别教他回去还要搬来搬去的。”

少年了然:“放院子里哪个地方?”

风里刀沉默了一会,四处望望,像是在思考的样子,然后对少年说:“院子里东边那面墙上,开了扇窗,窗上有个笼子养了只喜鹊。把竹子放那边就好。”

少年“哦”了一声,回到棚屋里,不多时抱了捆竹节分明,颜色翠玉的竹子出来,绕开风里刀,走到了街上,不一会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里刀自始至终浑身的肌肉紧张着,手心攥着汗。少女倒是一幅从容样子,把花的叶子修剪成合适的样子,又仔细看看花心里的蕊,最后用纸把两种兰花分别包起来,对风里刀说:“好了。”

大约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忽然一阵喧闹,更是响起喜鹊的几声喳喳尖叫。风里刀不敢回头,直到少女取笑他:“看你紧张成什么样子。”

他转过身,看见少年正朝这边走过来,背上拖了个人,一身布衣,腰间一把剑鞘,仔细看是桃木所制。少年走近了,在棚屋门口把人放下,问:“你看看,可是这个人?”

风里刀弯下腰,把那人的帽子拿开,可见是一张中年人的脸。从剑鞘里退出的剑上,镌刻了这人的名字,令国文。他摸不清这名字的含义,想着回去后问问雨化田或许能有眉目。

他对少女道:“谢姑娘,下个月的银子我依旧会提前两天送来。”

少女道:“好。这人尾随你,是想做什么?”

风里刀看着那尤沾了污血的剑鞘,道:“也许杀人灭口?”

少女沉吟片刻,起身回屋,道:“那么便解决得彻底一点吧。”

她再回来的时候,拿了个小木盒,看上去像是女孩子装胭脂的精巧盒子,她转动机关打开,里边整齐地排列了三根细小的针。

风里刀看她的手指上已缠了布条,然后小心地拈起一根针,支使风里刀把那人的头抬起来,然后把针扎进了那人的后脑。

她这一切做得小心,扎针也慢,等到把针全部推进那人的皮肤,也没见一点血滴。最后她把棉布覆在扎针的部位,轻轻按压了一会,松开手,棉布上有一个微不可查的血点。

然后她说:“好了。”

风里刀不解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少女道:“针上有毒。你既结了仇,便不好由你出手。他人若查到他死因,料想也不敢来我这里寻。”

风里刀了然:“那真是多谢了。”

少女挥挥手:“没事,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说着把那几捆细细包裹好的兰花塞到他手里:“若有下次,买点睡莲回去,种水缸里也好看,这种花你养不好,不多久就得死。”

风里刀就抱着这些花走了回去。


雨化田正站在书桌旁练字,他现在常常做这事儿,藉以打发时光。看见风里刀捧了花回来,笑问:“又碰上事了?”

风里刀道:“一个叫令国文的,你可有印象?”

雨化田想了想,道:“没什么印象,想来是那帮老东西找的替死鬼。下次你出门的时候也好歹带一点防身的东西,这点小事,不值得人家小姑娘麻烦一通。”

风里刀把花插进窗台上的花瓶里,坐下捶腿道:“我又不知道那人身手如何,来路是啥,我哪敢直接上?”

雨化田应道:“也是,就你那功夫,随便哪个旁门左道的小子都能把你弄死,也别丢人现眼了。”

风里刀乐呵呵地:“是是是,我这功夫,就给督主大人端茶送水好了。”

雨化田用指尖点他的额头:“还油嘴滑舌。”

风里刀在阳光下看面前的人,越看越是喜欢,便凑上去在那人的鼻尖啄了一口。

雨化田安静地垂下了眼睫,从风里刀的角度看,极乖巧,极顺从,所以他伸出双臂,把人抱在了怀里。

雨化田的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个人相拥着一言不发,时间像是静止了,一个人心底里繁衍出伟大,一个人魂魄里破壳出渺小。雨化田忽然说:“我们走吧。”

风里刀问:“去哪?”


雨化田和风里刀,是在西湖边上被人围住的。

那个时候,雨化田正在和风里刀讲他以前梦里的多少真,多少假。他说:“那回我入了你的梦,你让我走,我便来了这里,坐了一晚。多少年过去,这柳树还是没变。”

几个影子在喧嚣的远处盘旋。

风里刀突然问:“雨情是谁?”

雨化田:“一个戏子,相貌昳丽,凡是有他的折子,总能满座。”

风里刀问:“为何会那么像你?”

雨化田道:“你心中所想罢了,我稍加了些手段。”

影子从眼前刹地飞过去,令人有一恍惚的眩晕。

风里刀又问:“霍心是谁?”

雨化田道:“是千百年之前我的神识。”

风里刀追问:“千百年前我是谁?”

雨化田道:“当时你与我还无缘。”

影子聚成团,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万物都被它吞噬,连同日月星辰,江河湖海,朗朗乾坤。

风里刀看着雨化田的眼睛:“你自己可知道梦的真假?”

雨化田眼睛里闪过挣扎:“我无时无刻不在梦中。”

一个,两个,三个,十余个人,身着深蓝色的长袍,头戴斗笠,腰间别长剑,以半圆状从两人身后靠近。

风里刀看进雨化田的眼睛里,看到很深很深的黑影,看到万物都是颠倒和混沌的,看到苦难与危亡,还看到自己,自己的眼睛,很明朗。他喃喃说:“你的眼睛其实很浅。”

雨化田的眼睛其实愈加浅。那些欲使他在记忆里死去的东西都渐渐淡化了,唯剩下与他真正相依为命的人,剩下那面镜子和那面镜子里的东西,沉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再也看不见了。

风里刀把他抱在怀里,轻轻靠在他耳边问:“你爱过我吗?”

人都站定了,十三个,肃穆端持。


为首的人道:“雨化田,你犯下滔天大罪,我等今日便是来取你性命。”

雨化田眯起眼细细看这个人,半晌道:“你我素不相识。”

那人道:“你的罪在百姓与众生,人人皆可为你定罪。”

雨化田停了一会,把头靠在风里刀的肩上,道:“且说说哪些罪,让我死得明白。”

那人身旁看上去更年轻的一位道:“你妖言媚主,迫害忠良,置大明于无物,置百姓于草芥,你修行妖术,罔顾伦理纲常......”

雨化田对风里刀说:“我们走吧。”

风里刀看着他,随即把头深埋进他的头发,深吸一口气,道:“好。”

雨化田的手里聚起一股气,天上的云朵随着他的运力而旋转。雨霎时从天而降,在落下的过程中化为细碎冰片。

其中一人拔出剑,剑在闪烁的日光下震鸣,依稀可见凤首从剑尖冒出。冰在这十三个人的头顶数丈便融化消亡。

雨化田拥紧了风里刀,风里刀看见他的发丝在风里飘,天上平白出现了闪电。

一只凤凰的影子咆哮着冲出剑的束缚,撞在两人身上,却爆发成了一团璀璨的烟火。

风里刀听见怀里边人的肌肉血脉在相互剧烈地摩擦,天上开了一个巨大的真空洞,云雨雷电都环绕其下,风愈加地大,整个西湖的水升腾出湖面,一道浪便是一道刀锋,拦腰截断湖边一片的树和亭台楼阁。

十三人闭目默念法诀,麒麟,饕餮,貔貅,梼杌,穷奇,陆吾,白泽,獬豸,混沌,凰,夔,纷纷现身在湖边,与十三人形成了一个圆。

最后,为首的人掀开斗笠,双目炯炯,其中有最深的两粒黑色瞳仁。他持剑随挥,直指上天,于是降临了龙。

兽与天上的漩涡互相抵抗着吸引,两者若相触便最终会演变为吞噬。应龙漆黑如夜,而漩涡从地面不断吸取出水与气。万象俱黑,风云突起,风里刀从未见过这般阵势,心中正惊慌,却听见雨化田以心传音:“都是幻象。”

雨化田倾身向西湖倒去,带着身边的风里刀。在失重的一刹那风里刀看见天上的空洞中缓缓降临了巨大的一物,它不似神佛,不似世间的万物,只是巨大的一个黑色球体,但触目便是与其体积同样巨大的压迫感,空气仿佛被一次性抽离,这球体不时闪烁,威压造成的是极致的炙热,天空成了火烧的颜色,然而一瞬间黑成焦炭。

与此同时湖心上升起另一巨物,是一雪白的圆环,至极冰冷,而湖水尚未成冰。

烛照和幽荧。两仪中的至阳与至阴,即将相会在西子湖上。

圣兽开始咆哮,万象变化为最初的混沌。人影依次破碎,消失在空气之中。

他落水前的最后一刻,看见的是这黑与白的最终统一。

雨化田给出了他所有疑问的最终答案。


他在水里吻着雨化田。

他们很快窒息,很慢很慢地跌进很深很深的刺骨的深水,很轻地相拥,不可分离地消亡成湖底的一个点。


湖面上,两仪交接,涤荡万物,雾霭散,天重晴,风雨平,人世还是那个人世。

有些人,有些传说,在这个点上戛然而止。

没止息的,很多年后还有人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却不再是当年那个调子。


【似梦 完】


从不开车的我一朝遭遇敏感词

找了二十分钟我竟然找不出它在哪里

感到绝望。

发长图体感极差。其实喜欢Lofter也是喜欢它的文章排版。

我自认是个很清水的人了。(手动再见)

【杂文】狸猫葬礼


家楼下有一群猫。

我最初搬来这里,就好奇这儿有没有猫,结果那片茂密的竹林没有令我失望。

这儿的猫,体型曲线玲珑又不消瘦,毛发也油亮,一个个身为流浪猫却有主子的傲气。我尤其喜欢里边的一只牛奶猫,它一双小尖耳朵和略下垂的眼角深得“乖”之一字的精妙。

我管它叫哈士奇。给一只猫起狗的名字实在是我自己也挺费解的一件事情,个中缘由,一是因为它毛发的配色让人想起某种体型大而智商低的狗,二是我爱叫我的情人Huskie,然而总是被很强势地反驳,这乖巧的猫能恰到好处地满足我的控制欲。

无论怎样,它就叫哈士奇了。

每天回家的时候总能看它站在竹林边的石阶上,舔毛,看远方。

我走过去,它会看到我,然后像一小团白云一样飞到我怀里。我跟它熟了之后,每天有起码20分钟在揉它;我不能把它带回家,就只能在这里揉,直面嗡嗡的飞虫和老大爷老大妈的异样眼神——我承认蹲地上把猫抱怀里揉并且满脸幸福是一件很娘的事情。

养猫比养女朋友或者男朋友都要幸福。哈士奇会把它的小肉垫轻轻放在我膝盖上,伸长了脖子让我揉它脑袋,那小小的尖耳朵就在我的手心里。然后它试探着往上爬,收起的爪子露出来一点,勾住我的裤子,在上边留下一个个梅花形状的脚印。

经过一段时间,它会很自觉地上垒。最终它拱进了我的臂弯,把脑袋枕在我怀里睡觉。

我蹲着腿酸,可也幸福得不要不要的。

偶尔有看不下去的老大爷在边上说:“年轻人,喜欢就把它带回家去养呗。”

哈士奇的耳朵动了动。

我抱歉地对老大爷笑笑,用很绅士的语气回答说:“家中老母对猫过敏,实在可惜。”

哈士奇不安地在我怀里“喵”了一声。

老大爷乐呵呵地:“它喜欢你诶!”

我低头去看哈士奇,它可怜巴巴地回看我,那双眼睛好看到了一种人神共愤的程度。

我两只手拎起它的两只前爪,怒道:“你但凡要是个人我就带你回家了啊。”

哈士奇没回应,只一心装可怜。我拍拍它的头表示抚慰,它咕噜一声。

眼睛又眯起来了。

这小垃圾玩意儿把我当它的床垫。

 

爱猫的人很多。

有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阿姨在喂猫,用的不是猫粮,而是鱼肉,奶白色的鱼肉,和米饭泡在一起,老远能闻到味道。

一群滚圆油亮的猫聚在她身边,每只猫面前有个小碗,塑料的搪瓷的都有,里边盛了鱼肉饭和小鱼饼干。

我蹲下来去摸哈士奇,它把脑袋埋进小碗里吃的可起劲。

那阿姨看了我一会,中途帮两只猫添了食,然后跟我搭话:“喜欢猫啊?”

我说:“是的,阿姨您喂猫?”

那阿姨很愉悦的样子:“对啊,都喂的鱼肉,你看它们一个个养的那么肥,都是吃的好。”

我望那碗里瞟,目测比我母上的厨艺还要好上一点,阿姨的手边上放了一个大袋子,里边是大约四五只打包盒份量的鱼肉饭。再看哈士奇头都不抬的样子,心里有点说不上的感觉,觉得人不如猫。

阿姨又说:“你别看这些鱼肉,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买鱼煮鱼肉,下午下班了就立刻来喂它们,今天来晚了,它们等的都探头探脑的。它们知道每天什么点要吃饭。”

我问:“您一般什么时候来?”

阿姨说:“大概四点半的样子。”

那怪不得我从没在这里碰见过她。

阿姨问:“你喜欢这只猫啊?”她指指哈士奇。

我说:“嗯,我跟它比较熟。”

阿姨说:“这是只小母猫,也挺可怜的,前不久刚带它去做了绝育手术,当时肚子里还有几只小猫。如果不给它绝育的话,其他公猫都盯着它,生了小猫又不一定活的下去,辛苦。”

哈士奇耳朵翘着,倒是丝毫看不出来有受了委屈的样子,照旧吃它的饭。

阿姨看那边一只小狸猫的碗空了,就拿出边上另一只罐头,给她倒了点小鱼饼干:“贝贝诶,鱼不能吃太多。”

我问:“它们喜欢吃猫粮还是鱼肉?”

阿姨把罐头扣上:“当然是鱼啦,味道鲜呐。但也有猫喜欢吃猫粮的,那只就是,只喜欢吃饼干,我还要逼着它吃点鱼肉。”那边趴着只肥肥的白猫,面前一个碟子里盛了些饼干,吃得喀吱喀吱的。

阿姨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猫,对猫好,但有些老年人就不是这样。”她脸上露出了一些嫌弃的神色:“就前边那栋楼里面,最近搬进来一个女孩子,大学生,给猫做了几个小房子,就放在林子里边,刮风下雨猫都可以进去呆着。但是有几个老东西,他们说那小屋子有碍小区的市容,非要把它们拆了。”她这时候语气丝毫不客气。“他们上周找了居委会的人来把房子拆了。你知道前两天刚刚下雪了对吧?天气忽然冷下去,还下雪,这些猫都没地方躲!”

两天前的周末早晨下了一场雪,在上海这个城市来看,是很大的一场雪了,也是这几年里唯一一场雪。那天早晨我去晨跑,空气里飘的雪真有鹅毛大。

“我之后就到居委会去闹了!你说这些东西放在林子里边,哪里能影响什么市容呢?你人平时会进去吗?就是那群老东西,平常闲着没事情干,去拆猫的屋子,你大冬天的把它们屋子拆了,下雪了你自己有屋子住,这些猫呢?它们哦就只能在亭子那石凳子下边缩地成一团,多可怜!”

我应和道:“这也确实多管闲事了,那林子里平时也不会有人进去,看都看不到。”

阿姨很是激愤:“我还骂那些居委会的人,小区里多少事情你们不管,闲得去管猫,可不是多管闲事嘛!”

她愤愤地讲了一通,一低头看见几只猫已经吃完了,有点急地等她添鱼。阿姨就蹲下来,打开饭盒往几个盘子里各添了一点,一边添一边跟猫说:“这个吃完就没了啊,吃太多了。”然后她回头对我说:“我马上还要到前面那片去,那儿还有一群猫等着吃。”

我早已经看了手表,时间已经不早,如果再不回家我便没时间捣鼓水果了,于是我想要道别:“阿姨,我先回去啦,时候不早了。”

阿姨还有点愤愤地:“好的呀,你先回家吧。真是,一想起来我都气。”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依旧每天去撸猫,对那天与哈士奇吃同一锅饭的饭友猫们也渐渐脸熟。尤其是两只小狸猫,一只叫贝贝,很软糯乖巧的一只猫,另一只我不记得名字,但很喜欢它有点桀骜不驯的眼神,它比起贝贝更像狸猫一点,它眼睛的两端都很尖,耳朵也尖,并且有两撮毛,像是狼毫的那种材质——就是黄鼠狼那样硬硬的但有韧性。

它曾经在我给哈士奇拍的照片里出镜过,当时我的朋友评价道:“你看见小牛奶猫背后那个落寞的背影了吗?!”

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摸到这只猫。

但至今没成功过。它可拽了,跟哈士奇不一样,它看见人就躲得老远,警惕地看你想要干啥。

这猫可有心眼,揉不到。

阿姨很维护它。有天我看见一个老太太指着它对自己小孙女说:“你看你看这只猫,怎么这么胖!都胖成了个球!”

阿姨正巧在草丛里喂其他猫,闻言站起来看那只猫。我有点想笑:这猫不算很胖,体型算是匀称,但它把四只爪子都藏身体底下趴着,就很像一个大号去刺的海参。

阿姨道:“它不是胖,是之前绝育了,公猫绝育之后激素分泌会失调,容易胖,其实它吃的不多的。”

那猫拽拽地,不动如山的晒太阳,对这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一个胖子在被说胖的时候,能有人维护一下,真是幸福。

但这猫也不觉得很感激就是了。

 

忽然有一天,哈士奇不见了。

它的不见,在我的记忆里很突然,但追溯回去,可能是从一个雨天起,它渐渐离我远了。

我一直在外边撸猫,同学告诫我:猫的身上有寄生虫哦。

我不当回事,但也会为卫生着想,撸完猫回家细细地洗手。

那是个雨天,我走在外边,打着伞,看见哈士奇蹲在石阶上淋雨。猫都怕水,但哈士奇很享受淋雨,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每只猫都有它的一点怪癖。

哈士奇看见我很开心,蹦跳着跑到我的伞下,我伸手揉它背上的毛。

这里说一下,我虽是个裘马轻狂的少年,但心中至大恐惧是昆虫,无论大小品种,哪怕是只蚊子,我都能憷上好久。

那只虫子从哈士奇的毛里爬上我手指的时候我作出了一个非常不恰当的举动:我把手猛地从它身上拿开,然后使劲甩掉了那只虫子。

我敢打赌当时我的脸色是发白的。

但哈士奇还在我面前。我很快地反应过来我的举动可能吓到它,我去看它的眼睛,它却没看着我,一双眸子垂下来看着自己的脚尖。

委屈的就像是做错事的娃娃。

它没做错什么,猫都喜欢在草地里打滚,难免沾上虫子,我心里怕虫,于是动作过激了。

我对它说:“对不起Huskie。”

我抬起手想要抚摸它的下巴,刚触上它的一根胡须,它浑身肌肉一下紧张起来,没有理会我。然后它转身,蔫蔫地走了。

我看着它慢慢消失在草丛深处。

 

我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挠了人只知道撒娇耍赖的哈士奇不见了。

也许是我吓到了它,也许我让它以为我嫌弃它,它再也没在我面前出现过。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两天……一周。

我很自然地在走过林子时保持平常的脚步,因为我知道不会有那样一个可怜巴巴的小身影等着我去揉它,等着我把它抱在怀里。有时候我会突然停下来,望向花坛,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心底终究期望能看到熟悉的那朵白云,尖耳朵上一点黑,尾巴尖上一点黑,爪子收着,也是一点黑,肚子上像是被墨泼出来的一大片黑毛,一只牛奶猫,我叫它哈士奇的那只猫。

如果它正待在我看不见的一个角落里,看见我停下来,它会不会也想跑过来向我示好?

 

哈士奇不见了。像是很突然,我意识到,它再也不会到我面前来了。

有时候树林里聚了几只猫,我留意看,也没看到哈士奇的影子。

再之后,我没跟任何一只猫那样熟悉。

那狸猫有时会出现在我面前,我走过去,它很警惕地看我。

我停下来,它抬起一只脚,像是要立刻跑走的样子。

我问它:“你知道哈士奇在哪吗?”

它的耳朵动了动,那一撮毛也动了动,很呆而可爱的样子,但它拒绝回应我。

我站着,它也就一直站着。

我只好走了。

 

我走近林子,看见阿姨和贝贝对峙着。

阿姨看见了我,我和她打招呼,她说:“贝贝好像发烧了。”

我问:“怎么回事?”

阿姨回答:“前两天看它感冒了,我给它喂药,也不管用,现在更严重了。”

贝贝斜靠在石阶上,身子骨软而弱,肚子很艰难地起伏,闭着眼。

阿姨说:“贝贝啊,要睡别在这睡啊,到草丛里去,这儿来来往往都是人。”

她双手托住贝贝,像抱一个小婴儿一样,把它抱进草丛里。

我和剩下那只狸猫眼对眼。它很没一般猫的那种礼节,你看它,它也看你,除此之外就是准备好拔腿就跑的机灵与警惕。

贝贝又从草丛里钻出来,爬回到台阶上,摇摇晃晃地靠上去,闭上眼睛。

阿姨埋怨:“这边等会还有人遛狗,它睡不安稳。”

我说:“也许贝贝想晒太阳。”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阿姨道:“那就随它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烧,它还打喷嚏。”

贝贝正好“嘁”的打了个喷嚏。

我抬头去看另一个狸猫,它也不看贝贝,就看着我,不时把目光转向阿姨。我心里想这猫和我的性格真像啊。

我母上评价我:看上去很理性,实则没心没肺。

 

再看见这个阿姨是大约三天之后了。一切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样,耳朵上带撮毛的狸猫还趴在它原来的位置。阿姨刚喂好猫,提着袋子向住宅楼走。

阿姨在转角处看见我,隔了一条小径对我说:“贝贝死了。”

我没听清楚,也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说:“贝贝,就是之前生病了的那个小狸猫。”

我问:“为什么会死了呢?”

阿姨说:“大概是什么瘟疫吧。我也不清楚,给它吃药也没用,好可怜的。”

我无言。

阿姨摇着头像是不忍看我:“我刚刚才把它埋了。唉,真是可怜。”

阿姨走了。

我看看剩下的那只狸猫,它还是警惕地看着我。

我问它:“你知道贝贝在哪吗?”

它没动作。

我又问:“你知道哈士奇在哪吗?”

我忽然觉得不应该打扰它。

我也走了。

 

家楼下林子里有一群猫。

不知道我的猫在哪里。


【风里刀X雨化田】似梦(五)

【五】


金盆洗手,浪子回头,悬崖勒马,坏蛋从良,一周双更以明志。

废话不多说,上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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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刀回来了。

灵济宫,他曾经住过几个月,做了几个月的梦。这座磅礴的宫殿本是为雨化田而建造,却没有因他的消失而毁灭,如今它是个废弃的禁地,带着皇权中的某种忌讳意味。

如果说这样一座宫殿里没有什么暗中进行的布置,风里刀是不信的。当年雨化田那样只手遮天,要瞒着别人的眼做这些动作,太简单了。

风里刀循着梦里的路径,在闹市的一处停下,推开一扇半掩着的木门,里边是个大院,却一个人也没有,可见鸦雀筑巢。据当年厂内的人说,这是以某位富商名义买下的房产,实际是西厂的用地,专作一些厂内与外界势力交易的会面场所,因为不在西厂的名下,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不会被查到西厂头上;如果真的要查,也会发现那富商人在江南,为人老实本分,并且对这置业一事全然不晓得——而西厂,就是为了让人记起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而存在的。

这处房子与西厂很近,但位置却偏。它位于京城南部的一个角落,再往外一点,就是贫民的聚集区,充斥了卖菜小贩和来往宿客马匹的喧闹。可是这一个微妙的地方,与西厂一个重要据点仅仅隔了一长条青石板路。那路是从大宅的侧面开了个门,长长地延伸向城市中心,联结到一个闹市,这里是古董交易最繁盛的集市,鱼龙混杂,西厂在这里自然也不缺乏眼线。

这集市中最偏的一处,坐落着一栋小楼,专卖上古的宝剑,也有现世里供赏玩的,供祭祀的,供戏耍的刀剑。大厅被布置成一个茶馆,传说有每年最好的西湖龙井,接待熟客贵客。这样一个与世若即若离的楼阁,实际上培养着西厂的暗杀班子。从那条青石板路出来,眼前就是这栋楼,绕过去才进到集市。于是这楼看上去随意,实际上却监视着远处的大宅和连接大宅与西厂的唯一道路。

集市里,另有一处明白的西厂产业,却是卖书的——亦是古物。汉代留下来的书简,魏晋的文人手抄,汗牛充栋,乱杂杂摆在一个大柜台上,掌柜也不自己私藏,好的坏的真的假的都混一起,等明眼人自己去挑。实际也是个通信之处,无需赘述。

这个集市,被西厂防守严密。两处楼阁,一处守着西厂向外的秘密出口,一处守着雨化田的暗中布置。

对,那卖书的楼,后边一片竹林,用来假装书卷气。实际上竹林里有狡兔一个窟,通往皇宫内部。这是皇帝布置的,因为皇帝与西厂之间有诸多不干不净的牵连。还有另一个窟,皇帝不知道,雨化田死后的盘查中也没有盘查到,因为皇帝不能亲自来抄楼,这些事假手他人,难免发现皇帝布置的那个窟,于是西厂的为恶多端,是不是皇帝指使,或是皇帝的放纵?莫名其妙死无音讯的那些人,有多少是西厂利益中的拦路石,又有哪些其实该算在皇帝的帐上?破烂事情太多,所以这块地皮干脆成了最终盘查时避过的一块净土,雨化田赌了皇帝忌讳的那一点,在这最危险的地方布置了自己的窟。

这里,直通雨化田宫殿的内部,穿过这条地道,走上旋转的阶梯,打开头顶封石便是雨化田的床底。


风里刀躺在地板上大喘气,旁边霍心的头刚刚探出床底。两个人目光对上,方大笑起来。

霍心的膝盖上全是灰:“这一趟真是挺多功夫。”

风里刀道:“我本不知道那卖书的楼下也有暗道,雨化田以前的那些手下,对我只说过从大宅到集市的那一路,这之后的走法,我现在想来,都是我梦里雨化田带着我走过的。”

霍心双腿岔开坐在地板上笑道:“这便奇了。看来他对你还是有意,否则怎么会把家底儿都亮给你。”说罢又感叹,“我以前还想着他要有多大本事,竟能压过皇权,现在方明白,那些计划,那些人的安排,真是比皇宫的守卫还要严密。皇宫在明处,他却在暗处,这许许多多,哪里有皇帝插手的份儿。”


二人休息了些许,方站起来寻找那书柜。

地道的出口在雨化田的卧房,灵济宫里处处的宫殿,实际上分别有联通。譬如这书房,看上去是在别院,但实际上推开屏风后边一个摆满了瓷器的橱柜,分明是一条墙中打穿的密道。西厂督主不能被知道行踪——尤其在他认为必要掩藏的时候,书房藏着许许多多的墨痕笔迹,虽然最机密的信件都在雨化田床下那地道之中埋着,但书房里每日人员的分配分工,一笔笔银子的流向,提交皇上的明细信件,也不是能随意泄漏的。

西厂外到方圆几里,内到几座宫殿的密道,有些是只有雨化田知道,有些是替雨化田处理特定事务的人知道,譬如负责暗杀事务的死士会被告知监视古董市上的道路,负责伪造笔迹,或者从外部传递秘密信件的,他们往往从正殿后方的密道直接通往书房。而雨化田自己的卧室,则机密得像他这个人——密不透风,固若金汤。

风里刀走在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道路时,不由地感叹雨化田这个人。他的算计精细到天衣无缝,他也不容别人算计他。他到处打洞,在黑暗里行走到他黑暗的目的地,多少个夜晚他翻到床底的地道里写下一封封杀人的名单,又多少个夜晚他用这些避难所躲过如赵怀安等人的刺杀,从谋略的角度,他做事不为别人留后路,也不给自己留破绽;但从另一个角度,他坐在这样的一个宫殿里,他其实很恐惧。那些伸手不见五指,那些绝对安静的地下。

他到处藏,到处跑,把自己锁在只有自己知道的一团秘密里面。

他是西厂督主啊,他自己选了一条永远走不回来的路。


书柜站立着,书脊落了灰,看着是许多年没有被打开过的样子。清查的时候,难道皇帝就这样轻易地放过这些书了?

风里刀随手拿下一本《后汉书》,翻开,看到一行行的小楷批注,才惊觉雨化田其实是挺爱读书的一个人,读的还是正史。他忽然恶趣味地想,雨化田会不会也背过四书五经?

风里刀把《后汉书》放回原位,抬头在书柜中搜寻,忽然看到一本《诗》,也有《孟子》,他再找,还看见了《论语》。风里刀诧异,他本能地认为雨化田一定会很反感这些“君子小人”之类的教训,但这本书里也有批注——原来雨化田在算计人之余也会读圣贤书。

他看着书,尤其细细看雨化田的笔锋,过了一会听到霍心靠近的脚步声,于是他放下书,看到霍心手里拿着那本《牡丹亭》。

霍心道:“还真有这玩意儿。”

风里刀把《论语》等书依旧塞回去,接过《牡丹亭》,回答:“就是这本。”

这书比其他书都显得,旧封面甚至起了毛边,不知是不是翻阅太多次的缘故;有一部分页角还可见被茶水泼过的痕迹。


风里刀把书展开,问:“可还有看到其他的什么?”

霍心不明白:“嗯?”

“我说,这书柜上除了这书,可还有其他什么特别的东西?这屋子里呢?”

“这书房里当真全是书,那边摆山海经画册的地方还有一面铜镜。”

“铜镜?”风里刀本想说这是寻常家用的东西,但乍一下灵光突闪,问:“多大的一面镜子?”

霍心道:“圆的,大约有半人高。”

这就有门儿了,风里刀想。镜子是风水的东西,屋子里不能随随便便放一面镜子,何况这边是书橱,如果不点灯,这角落是挺暗的,没有装镜子的必要,如果有,那一定是出于其他的考虑。

风里刀说:“去看看。”

他拎着那本书,跟霍心一道往那儿走。刚看见这镜子他就感觉到不对了。这镜子在一张雕花台子上着斜放着,并不直对人走来的方向,而是正面对着书柜。风里刀循它照射的地方看去,书柜上空了一本书,想来就是霍心方才取下《牡丹亭》的地方。看铜镜背面的花纹,便更觉奇妙。这镜的背面是山字纹,且没有中间纹,粗略估计,最早是在周代。再转过去看正面,发现这铜镜竟然出奇得平滑,不像是上古的东西。

这玩意儿古怪,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也是雨化田的作风。不到最后一刻,没人知道他是为了什么,龙门是这样,这间书房也是。

风里刀想了想,就直接上手了。他双手覆在铜鉴的边缘,稍稍用力,发现它可以转动,于是慢慢地把它扳转过来,让镜面朝着自己。镜子有些重,可以看出都是真材实料。雨化田不会收赝品,想来这鉴就来源于方才古董市上的某家铺子,也不知道作什么用处。

奇怪,奇怪。

霍心看他吃力,便也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扶着镜子的背面。风里刀提醒道:“后边镜钮处有些尖锐,小心被划伤。”

霍心“嗯”了一声,两人一起转动铜鉴,却忽然听到霍心“啊”的惊呼——他的手从镜子背后伸出来,手掌处被划了一长条的口子,皮肉泛白,先是一点点血丝往外渗,之后就成了一条涓流,止都止不住。

风里刀急忙扯衣襟给他包裹,心里却埋怨他笨手笨脚:“不是刚跟你说了别碰镜钮吗?”

霍心看着自己的手掌道:“不是镜钮,是后面的花纹,像是刀口。很锋利。”

风里刀跪起来去看那花纹。这时候他突然想到那镜面的异常:雨化田应该是把镜面和这些纹路都重磨了一遍。

镜面,磨得足以反光;山字纹那尖锐的一勾,被打磨成刀锋剑刃,触手见血。

霍心问:“这又是什么名堂?这镜子看上去不像是用来照人的。”

“鉴用来照人,有时候据说能照到人看不见的东西,似鬼非鬼,似梦非梦。也有人说,镜子可以联通阴阳两界,过去和将来。但未免玄乎。”风里刀想了想,道:“但你看这花纹走向。这镜面其实并非全平,而是有点弧度,它这样放着,你刚才的血就在这花纹里流动。”两个人盯着看了一会儿,那血液渐渐凝结在半路。“我听说上古有些奇技淫巧可以利用花纹引水,来开某些机关。但这镜子里头,大概装不了机关?”霍心突然问道。


这时候一阵过堂风吹来,把风里刀手里的书吹得翻了页。风里刀措手不及地去按,忽然看见这哗啦啦翻开的书页中有一句被明显地标红。

“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边上批注是:“可怜二八女儿态,字字淋漓。”

风里刀一下子想到当时看雨情唱这一出的时候,那揽镜自照的小模样,顿时有些了然。这几句,写杜丽娘游园之前对镜贴花黄,镜子中露出半张脸,像是关不住的满园春色。风里刀看向面前的镜子,不由地把自己的脸也向边上偏,最后露出半个脸颊,他忽然恍惚起来:这个角度,他的脸的轮廓和那一双半开半阖的眼睛,和当年的雨化田真是不止一点半点的相似。

霍心看着奇怪,想要凑上来看他在做啥,被风里刀伸出手制止。他不断地用各种角度看着这一面镜子,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直觉可以从中得到一些信息。

霍心不去打扰他,只能侧身看他手里的书。“这句写的真是活泼。”他说着,念了一段,却被风里刀突然打断:“停停停,”风里刀低下头看书,一下子感叹:“原来是这样。”

他一只手把自己的头发绾起来,盘成一个简单的髻,用手托着,然后把脸依旧侧成“半面”,移到镜的边缘。这个时候,只看见自己头发在镜子上映出的一片黑里,有一点很细微的痕迹。

“找到了。”风里刀定定地看着那痕迹,头不敢偏。霍心看他这样兜兜转转,也知道他在找什么东西,便问:“上头有什么?”

风里刀眯着眼:“这角度刁钻,让我看一下。”

刻痕是金文,很久远的文字,幸亏风里刀常年混迹道上,神叨叨的那些经历让他对这样的字很是熟悉。他念:“吾血启之。”

风里刀解释道:“它说要用他的血才能打开。”

霍心儊着眉:“也就是没用了。”


雨化田好心机,雨化田好布置。

他人都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多少年前在这里设的一个局,千辛万苦到了这里的人倒解不了。他们还算得了天助,能读出《牡丹亭》里隐含的谜语,但谜底即使揭晓,他们还是得无功而返——

雨化田布的局,只有雨化田能解。

风里刀想明白了这一点,身体一下子像是没了力气一样瘫软下去,只一手撑着地面。

两个人静静地对着一面铜鉴,很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了。

这几个字与泼皮无赖无异。

风里刀说:“真阴险。”

霍心却笑了出来:“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难道我们不属于那‘所有人’的范畴吗?”

“我想,至少我不算。”霍心不再笑,“如果真的只有他的血能够打开——且不论真假——他有什么必要在镜子上刻这些字?给谁看呢?我想不通。”

“在下没什么本事,唯有一点,那就是我和雨化田流着一样的血。”

风里刀蓦然抬头。“真的会有用吗?”

霍心无所谓地解开自己手上的布带:“有没有用,试试就好。”说罢将手使劲向镜钮上一划。

风里刀直觉这太大胆了。雨化田再如何神通,也算不到他的兄长会到这里来找他——何况这上古的玩意儿神乎其神,万一它真的认主,也不好说。

两个人还是怀着紧张,看那血的流向。只见它顺着镜钮上的四槽流入花纹,却神奇地汇成一股,沿着一个“山”字流淌,在转角处静默着拐弯,勾画出一座山的形状,又攀爬上另一座。

最后,它消失在第四个山的斜勾里。

房间静得只有两个人微不可查的呼吸声。

“有什么动静吗?”霍心失了血,脸色略微苍白,呼吸稍显急促。

“再等等,机关触发会有个过程。”风里刀转头看见霍心的手,示意他把手掌举高过头,然后半蹲着给他重新包扎。

“这是啥?”

“金疮药,大内秘制,我当年携诸多宝物潜逃,它也是其一,能即刻止血,能治寻常刀枪伤,救命的东西。”风里刀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把里边粉末往霍心伤口上倒。

“怎么还没反应。”霍心问,“难道我的血真的不行?这玩意儿通灵?”

风里刀向来不太信鬼神:“不会吧,雨化田要真能做到,他该早成仙了。”

但那镜子就是安安静静的倚在那儿,动也不动,更别提什么机关触发。

霍心道:“看来这镜子里真的没机关。”

两个人一下子破灭,哭丧个脸相互扶持着坐在地板上。

“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呗,我就当他死了。反正这太监也早该死了,也不知道他那儿借的阳寿。”像是突然想到霍心的来意,他顿了顿,安慰道:“令尊令堂还在吗?你回去就交代说,雨恬已在江南成家立业,路途遥远不便回去。”

霍心叹气:“我父母都好,也不会担心。就是一路走来,以为真能找到他......罢了罢了,我就当没这回事。”

风里刀还有一点不死心,于是爬去查看镜子的背面花纹。血液流得很均匀且平滑,花纹之外的地方干净如初,只有花纹里沾了暗色的血渍,无端显得妖异。

可这镜子就真的没其他变化了。


霍心看着旁边耷拉个头的人,问:“走吧?”

说完就站起身,也不管风里刀怎么回答,走到墙边上去收拾先前卸下来的行李。

风里刀的头一直低着,看不到表情,耳边的头发在这样的白墙映衬下显得尤其灰。

霍心道:“你先前说你想通了,我当时不明白,但现在经历过这一切,我也想通了。无论是兄弟一场,还是情爱的黄粱一梦,终归会有人早走晚走,都没关系。我就权当我没有来过这儿,回去还是一样过日子。雨化田死了,我再活个几十年也会死,人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风里刀闷着说:“你别说话。”

霍心就不说话了,静静站在书房的门口。灵济宫里没有一个人,从这里往外看只能看到秋风扫落叶,一派萧瑟景象,不多时一片寒鸦落地,叽叽喳喳地要归巢,天色已晚。

风里刀忽然问:“你之前真的没听过《牡丹亭》?”

“是没听过。我住在塞外,对这些文雅的东西都不知道。”

“你不会不知道。”风里刀抬头。霍心站在门口,背着光,风里刀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些句子,妇孺皆知,我对门的小孩都能唱上几句。你是住在塞外,但找雨恬已三年有余,你不可能没听过。”

霍心叹道:“这时候纠结这个有什么用处呢?我听过或者没听过,想不起来了,我脑子不好,不记事。”

风里刀说:“你别急着走。”

两个人这样僵持。

风里刀独自喃喃着,也不管霍心会不会听。

“雨化田是很厉害的人,他能把所有东西都牢牢掌握在手心里,唯一一次他失手,在龙门,是因为我。”

“他会到我的梦里来。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大概不会真的是喜欢我,但他喜欢看着我,就是,我睡着,然后他侧在我边上,一动不动地看我。”

“雨化田,那天晚上我其实醒着。酒会让人醉,但不一定能让人睡熟。”

他感觉到门口那个人的犹疑,所以他更加坚定地说:“你一直在给我暗示,甚至让我以为雨情就是雨恬;牡丹亭这戏,是你让我想起来的;雨化田祸乱宫闱是前几年京城这边人日常的谈资,你若真是他兄长,便不会信这些,何况你没来过京城,又怎会知道这些。最重要的,那天晚上你以为我睡熟了,侧在我边上看我,然后唱的那几句词,就是你方才对着书念的一段。”

“雨化田,如果你真的想让我找到你,那就不要再躲下去了。你以前是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现在怎么畏畏缩缩的。”

“雨化田,这一次你骗我,瞒我,诱引我,我即使无功而返,我也会继续找你。”

外边忽然“飒飒”风雨声起。留在地上的几只鸦雀都扑扑翅膀急忙飞回巢中。门口的那个人走过来,风里刀直视着他,直到他蹲在自己面前。

还是霍心那张脸,风里刀却看出了点不一样的表情。

霍心问:“真的要找?”

风里刀毫不犹豫:“嗯。”

霍心道:“这不是你熟知的那个人世。”

风里刀道:“你是人是鬼,只要还是雨化田,我都要找。”

霍心道:“好。”

眼前忽然漆黑。风里刀感觉自己漂浮在真空之中,然后一瞬间天际撕破一道裂口,极强的白光透入。

他睁开眼,自己一只手正搭在搁铜鉴的那台子上,还汨汨流着血。面前是一双熟悉的眼睛。

泪水刹那盈眶。